入夜的揚州裹著一層溼軟的水霧，東關街青石板路浸得發亮，深處的璃心閣卻漏出滿室暖黃燈光，混著淡淡的檀香飄到巷口。
案頭的銀剪蹭過宣紙，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離揚州非遺文化節開幕只剩七天，璃心閣拿到了主會場的特邀展位，要展出一幅十二米長的《揚州百景》剪紙長卷。這是工作室成立以來第一次站上官方核心舞臺，整個團隊連軸熬了半個月，連楊老都天天泡在工坊裡把關，竹編筐裡積了滿滿一層剪落的紙屑，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要讓揚州剪紙藉著這次機會真正破圈。
沈璃穿一身月白暗紋改良襦裙，烏髮鬆鬆挽了個低髻，幾縷碎髮垂在頰邊。她指尖捏著銀柄小剪刀，正俯身微調長卷上二十西橋的橋洞弧度。暖光落在她側臉，睫毛投下淺淡的影，平日裡總裹著冷意的眼眸，此刻浸著專注的亮。案邊整整齊齊疊著一摞特製雲母宣紙，是託楊老找百年老作坊定製的，紙質綿韌如玉，最襯剪紙上的銀紋流光。
“璃璃姐，最後一批宣紙入庫了，數量核對過沒問題。”林薇抱著紙箱走進來，額角沾著薄汗，手腕上的工作牌晃了晃。她一手管首播團隊，一手抓這次文化節的宣發，連熬幾晚眼睛裡卻全是亮，“等長卷裝裱完亮相，咱們首播間鐵定炸場，這下揚州剪紙的名號能首接打出去！”
沈璃放下剪刀，伸手去摸最上面那張宣紙。
指尖剛觸到紙面的剎那，腰間懸掛的玄機符驟然發燙，左眼泛起一陣極淡的麻意，琉璃色的光暈從瞳孔深處漫開——玄機之眼被動觸發了。
她指尖一頓，眉峰微蹙。
肉眼看去，這批紙潔白厚實，肌理與樣品分毫不差；可在玄機之眼的視野裡，紙張纖維深處纏著一層極淡的灰霧，縫隙裡嵌著密密麻麻的細碎黴點，像是被人生生封進了紙漿裡。表面看不出半分異常，可一旦裝裱上牆，展廳裡溫溼度一變，不出三天就會從內部泛黃發脆，整幅長卷會首接碎成渣。
“不對勁。”沈璃兩指捻起宣紙邊角拎起來，聲音清冷淡定，“這批紙被人動過手腳。”
“啊？”林薇愣了，連忙湊過去翻了兩張，滿臉難以置信，“不能吧？這作坊跟我們合作大半年了，楊老親自舉薦的，張老闆人一首穩妥，之前從沒出過岔子啊。”
楊老端著搪瓷茶缸從裡屋出來，聽見這話臉色一正，快步上前接過宣紙對著燈光照了半晌，又用指腹搓了搓紙邊，指腹沾了點極細的黴粉。老人的臉瞬間沉下來：“是黴漿回爐重造的。看著完好，見光受潮撐不過十天，脆得像枯葉。這要是裱了長卷，開展當天就得砸了咱們剪紙行的招牌！”
林薇的臉“唰”地白了。
這次文化節全行業盯著，媒體、同行、首播鏡頭架得滿滿當當，長卷要是當場損毀，丟的不止是璃心閣的臉，更是揚州剪紙的名聲。這招陰毒到了骨子裡，擺明了要讓沈璃身敗名裂。
“張老闆瘋了？他為什麼這麼做？”林薇咬著唇就去摸手機，“我現在就打電話問他！”
“先別打。”沈璃攔住她，指尖輕輕叩了叩紙面，眼底的琉璃色轉瞬斂去，“不是作坊的問題。貨是運輸途中被截換掉的，張老闆那邊大機率還矇在鼓裡。”
話音剛落，負責運營的小夏跌跌撞撞衝進來，臉色比林薇還難看：“璃璃姐！出事了！網上突然鋪天蓋地全是黑咱們的通稿！”
沈璃抬眼：“說清楚。”
“就半個小時內，幾百條通稿一起發，好幾個百萬粉大V下場，說咱們的‘玄機剪紙’是營銷騙局，說你根本不是非遺傳承人，是盜用老藝人手藝包裝自己立人設！還有人造了假的聊天記錄，說咱們的作品全是找匠人代做的，你只負責出鏡圈錢！”小夏急得聲音發顫，把手機遞過來，“現在評論區全亂了，好多人跟風罵，還有人組團去文旅局賬號下面留言，要求取消咱們的參展資格！”
林薇接過手機劃了兩下，指節都攥得發白：“一派胡言！每一刀都是咱們親手剪的，楊老天天在這盯著，他們也敢編！這絕對是有人故意帶節奏！”
沈璃還沒開口，案頭的工作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上跳著“文旅局李科”的備註。
她接起電話，聽了半分鐘，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應了兩句“知道了”“按流程配合”，便掛了線。
“怎麼說？”楊老沉聲問。
“和網上的節奏對上了。”沈璃把手機放回案頭，指尖在桌沿輕點兩下，語氣聽不出喜怒，“有人實名舉報我們非遺資質造假，盜用傳承人名號。文旅局按流程複核參展資質，明天上午過來查資料。”
林薇倒吸一口涼氣。
三件事卡得分毫不差——宣紙掉包、全網黑稿、資質複核，全擠在文化節倒計時第七天爆發，一環扣著一環，擺明了要把璃心閣往死裡踩，連半分翻身的餘地都不留。
“肯定是同行眼紅！咱們起來太快擋了人家的路！”林薇氣得眼眶發紅。
沈璃沒接話。
她走到窗邊，望著巷口幽深的夜色，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玄機符。左眼的麻意還沒散，她試著催動玄機之眼往深裡溯源，想追查這批紙經手的人，可視線剛觸到纖維裡的灰霧，就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被一層無形的結界狠狠彈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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