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順著揚州東關街的黛瓦簷角淌下來，青石板路浸著薄暮的潮氣。巷尾深處的璃心閣挑著一盞素紗燈籠，暖黃的光從木格窗裡漫出來，揉碎在簷下的晚風中。
沈璃伏在酸枝木案前，指尖捏著一把銀柄小剪，刃口蹭著淨皮宣紙發出細弱的沙沙聲。落刀準，走刀輕，不過須臾，一幅纏枝福壽紋樣便鋪在案上——花瓣邊緣薄如蟬翼，枝蔓轉折處不見毛邊，是地道的揚州剪紙“細如髮絲、圓如滿月”的功夫。
楊老負手站在旁側，見狀屈指輕輕叩了叩她的腕骨，聲音沉啞卻帶著笑意：“腕子穩多了，上個月還抖呢。”
沈璃穿一身月白暗紋改良旗袍，腰間懸著枚硃紅繩系的玄機符。她抬眼時眼尾沾著點燈光的暖，語氣卻半點不松：“百米長卷要掛在文化節主會場，差一釐都不行。”
案邊整整齊齊碼著二十刀涇縣淨皮宣，是林薇三天前訂的貨，專門趕文化節展演用。入庫時抽了最上面三刀驗過，纖維勻、拉力強，是一等一的料子。這陣子璃心閣靠首播剪紙圈了幾十萬粉，文旅局親自發了邀請函，請她作為年輕傳承人代表做現場展演——這是把揚州剪紙推到檯面上的最好機會，半分錯都出不得。
林薇蹲在紙堆旁翻檯賬，短髮利落地別在耳後，平板螢幕亮著：“供應商說這批是開春的頭道料，韌度夠剪百米長卷。等明天泡水驗了纖維，就能起稿了。”
話音剛落，楊老隨手抽了最底下一刀的最外一張，迎著燈光舉起來。指尖摩挲紙面兩下，花白的眉頭就擰住了。
“不對。”老人把紙按在案上，指腹蹭過紙邊，“面兒上光，內裡發糠，纖維脆得很，還混了雜漿。真用來剪長卷，剪到一半就得裂，更別說掛半個月展出。”
沈璃指尖剛碰到紙面，右眼瞼就泛起熟悉的灼熱感——是玄機之眼的預警。她垂著眼簾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銀輝，指腹順著紙紋慢慢碾過，視線裡清晰地浮現出紙漿深處嵌著的細碎黑紋，像蟲卵似的密密麻麻纏在纖維上。
不是偷工減料，是有人故意摻了脆化劑。
放夠半個月，紙會自動泛黃發脆，開展當天，百米長卷就得碎在臺上。丟的不是她沈璃的臉，是揚州剪紙傳了幾百年的招牌。
她指尖微收，宣紙邊沿被捏出一道淺摺痕。抬眼時神色半點沒亂，只問林薇：“對接的供應商是誰？入庫除了抽驗的三刀，剩下的有沒有動過？”
“是合作過三次的老商家，入庫後就封在儲物間，沒人碰過。”林薇猛地抬頭，“你的意思是……貨在供應商那邊就被調包了？”
“先全部封存，一張都不許碰。”沈璃把那張紙平攤在案上，指尖點了點紙角，“去查物流軌跡、倉庫監控，所有經手人，一個不漏。時間卡得這麼準，是衝著文化節來的。”
楊老捋著花白的鬍子點頭，臉色沉了下來：“半個月後就開展，這會兒重新訂料，加急都未必趕得上。對方是算準了日子，要把你這展演徹底攪黃。”
簷下的風鈴忽然叮鈴一聲響。
白小棠站在門口，穿一身杏粉收腰連衣裙，手裡拎著個印著老字號標的甜品盒，笑眼彎彎的，看著又乖又甜。她踩著小皮鞋走進來，目光先飛快掃過案上的宣紙，快得像沒發生過，隨即又盛滿了擔憂。
“沈璃，楊老先生，我聽說你們忙著文化節的事，特意繞到老字號買了銀耳羹過來。”她把盒子放在案邊，伸手想去碰沈璃的胳膊，被對方側身避開也不尷尬，自顧自地嘆氣，“怎麼了這是？一個個臉色都不好，是不是宣紙出問題了？哎呀我就說，你現在名氣大，眼紅的人多，背地裡指不定怎麼使壞呢。”
沈璃靠在案邊，指尖漫不經心地敲了敲那張問題宣紙。玄機之眼的灼熱感沒退，她清清楚楚看見白小棠右側袖口沾著一點淺米色的紙漿碎屑——纖維粗細、色澤，和手裡這張紙分毫不差。
她抬眼，語氣淡得像水，卻涼得刺骨：“你剛從紙業倉庫過來？”
白小棠臉上的笑僵了半秒，立刻嬌嗔著拍了下胳膊：“什麼呀，我剛從工作室過來，許是路上蹭到什麼了吧。我就是猜的嘛，你這陣子天天熬大夜趕長卷，除了宣紙還能有什麼煩心事。”她順勢坐下，語氣熱絡，“你要是缺渠道或者人手就跟我說，我認識好幾個紙業老闆，都熟得很。”
她說著話，狀似無意地補了一句：“對了，我來的時候刷到網上有人說你們璃心閣以次充好，用劣質紙糊弄粉絲。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你可得當心，別影響了文化節的展演。”
林薇臉色驟變，立刻低頭刷熱搜。果然在文娛榜尾巴掛著#璃心閣 宣紙造假#的詞條，點進去全是剛註冊的小號，配著幾張模糊的殘次品照片，一口咬定是首播間賣的貨。評論區己經有路人被帶了節奏，罵聲一片。
“這是有備而來！”林薇指尖攥緊，“我們每批貨都有質檢報告，這些照片根本不是我們的產品！”
“就是啊，肯定是有人嫉妒你。”白小棠跟著點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甜品盒的邊緣，眼底壓著點藏不住的快意，“要不我幫你找公關團隊？我認識圈內頂好的公關，撤熱搜刪帖都快得很。”
沈璃看著她演，指尖捻著腰間懸著的玄機符，硃紅繩在指腹繞了一圈。
白小棠這步棋走得急了點。先放黑稿鋪輿論，再等長卷碎裂做實罪名，算盤打得精，可惜尾巴沒藏好。
“不用。”沈璃語氣平淡，疏離地拉開距離，“這點事我自己處理。天不早了，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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