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的百戲令人大開眼界,但《踏謠娘》還要看京城的,”李巽夾起一塊酥餳,魏垚為她續酒,“這個王泓,我幼時就聽崔七提過,多有推崇之意。據說此人過目成誦,詩賦書畫樂樣樣精通,有風量才學,領天下士人審美,當世儒釋道三家哲人都對他評價極高。前幾年,府里人蒐集到他的文章論集,我看過,確實文采斐然,令人難忘。”
盧辯頷首,“大家都說崔七郎機神幼發,崔師卻道其子遠不如王氏。聽聞此人高亮不群,我早就有心結交,但一直無緣得見。”
“那是,世間只有一個王遙汲,天下沒有幾個人能與之媲美。”趙濯靈得意道。
“你如此欣賞他,不會是別有他意吧?”李巽揶揄她。
趙濯靈無奈,急忙反駁:“道長闊淡寡慾,且長我十多歲,我豈敢寄付俗情。”
盧辯再飲一盞,朗笑道:“看來,回京路上不寂寞了。”
午後,江兩岸早已搭起連綿綵樓和棚席,其間人群密佈,不乏錦衣豪僕的富貴人家。
祭船儀式後,鼓聲迭起,出發地紅旗飄揚。
龍舟滑出後,兩岸絲竹之聲混著鼓聲、號子聲和漿擊水聲,呈山海傾倒之勢。
官府在終點扎的驛樓牌坊裡突現喝彩歡呼,原來一舟的鼓手已打下牌坊上掛著的錦標,拔得頭籌。綵樓棚席裡的人群都伸長了脖子,想看清楚究竟是誰家打標獲勝,得中官府賞的銀碗綵緞。
李巽帶著盧辯、趙濯靈和魏垚走進江畔酒樓的二層雅閣,酒博士在案上放下酒壺,就掩門離開了。
盧辯快步到窗邊觀看龍舟賽況,第一次到吳越之地,生性貪玩之人見競舟盛況,嘖嘖驚歎,只覺京都曲江池的競舟遜色幾分。
“揚州真乃寶地,四海奇珍薈聚,夜市繁華如京城上元燈節,宵禁在此竟形同虛設。端午競舟更是比北方花頭多,”盧辯一邊說,一邊走過去自斟了盞酒,“難怪我朝士子紛紛江行南下,撒下無數詩歌裝點江左盛景。”
反觀另幾人,趙濯靈生長於斯,李巽和魏垚看了三年,都淡然得很。
“嘎吱”一聲,門被侍立在外的隨從輕輕推開,朝李巽示意一眼又退了出去。
李巽會意,帶著魏垚走出去。
繞了半圈迴廊,抬腳踏上木梯,卻聽見上方有人下行,一雙軟底靴赫然映入眼簾。
李巽抬起頭,對方近在咫尺,此刻已側著身子讓行。
李巽不是沒見過美人。
聖人欽點的未來駙馬裴儼是標準的美男子,最迎合時下崇尚面白美髯、寬肩寬胯、高大舒展的男子審美,可惜李巽不喜歡。從小服侍自己的魏垚,雖說是宦官,且過於高瘦了些,略微駝背,但豔逸風姿佔盡風流,出宮後帶到哪兒都招惹無數目光。此外,見多了盛名在外的官場美男子——比如酷似皇后姑母的盧辯,李巽一貫自詡對色相沒有興趣。
此刻,她只是驚訝而已。
眼前之人身形極為消瘦,素色常服飄掛在身上。玉蓮子午冠下,其膚潤白如脂,面部線條優美流暢,上蒼精心排布了五官的分佈和細部的雕琢,務必使長眉壓著高高的眉骨,雙眼澄澈粼粼,鑲嵌在深邃的眼窩裡,不笑也似含笑意。挺直纖細的鼻樑走勢在鼻尖處及時收尾,好教人不忽略那微翹唇峰。唯一疏忽之處大概就是面唇不夠紅潤,隱約泛著病態的白,與他那形銷骨立的身姿呼應,三分冷兩分媚一分柔,再添幾分純真的書卷氣,讓人摸不準年齡。
魏垚輕咳一聲,把李巽喚醒。她收回視線,提起衣襬,拾級而上,轉入三樓左手第三間房,把病態美男子拋到九霄雲外。
她哪裡想到,自己在觀察別人時,也是別人的觀察物件。
二十左右還未婚的女郎倒是少見。雙環髻上兩朵真絲絨花是貢品,牙白色水波綾男式襴衫,男女皆宜,品味上佳。北方中人之姿,略施粉黛,目中凌然傲慢,鳳眼薄唇,不笑時顯得冷若冰霜。
後面假咳這位,幾無喉結,文秀無須,應該是少年入宮的宦官,竟豔光四射,那眼前女郎想必就是出居揚州三載的貴主了,是賀皎在等的人。
魏垚和他擦肩而過後,忍不住回首看了一眼,眼皮劇烈地跳了幾下。
碼頭附近,船隻密佈,人群如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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