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璧所贈的那件“古物”，在澄園藏珍閣的燈下，顯露出更多耐人尋味的細節。
張逸將其置於鋪著黑色絲絨的案几上，燭臺移近，用一把小巧的銀質鑷子和放大鏡，一寸一寸地檢視。裴宣靜立一旁，手捧記錄冊，隨時準備記下少爺的發現。
“裴宣，你看這裡。”張逸用鑷子尖輕輕點了點物件寬端一側，那裡有一個極淺的、近乎被鏽蝕覆蓋的凹痕，形狀很不規則。“這像是……某種撞擊或長期承壓導致的區域性形變，但只在這一小片區域。若是普通門栓或車轅部件，受力不該如此集中。”
他又指向幾個圓孔的內壁：“孔壁光滑，但有非常細微的、螺旋狀的摩擦紋路，方向一致。這不是簡單穿繩或插榫能造成的，更像是某種硬質桿狀物在孔內反覆、快速地旋轉摩擦所致。而且，”他將放大鏡對準孔壁邊緣，“這裡有極淡的、暗紅色的殘留，不是鐵鏽，倒像是……某種特殊油脂混合金屬粉末乾涸後的痕跡。”
裴宣湊近細看，低聲道：“像是高速運轉的機樞部件，需要潤滑和散熱？”
“很有可能。”張逸放下鑷子，若有所思，“徐三哥說此物可能來自漢唐烽燧，但漢唐戍卒所用的弩機、投石車，其核心承力部件，工藝大抵是鑄鐵或青銅鑄件，材質和這種……非金非石的東西不同。而且，這種高速摩擦的痕跡，也不像尋常弩炮發射間歇所能產生。”
他站起身，來回踱步。“除非，這不是一次性的發射裝置，而是某種可以連續、快速擊發的器械核心部件……類似……傳說中的‘連弩’或者‘旋風炮’？但連弩力道小，用不上如此笨重堅固的部件。旋風炮是回回炮的變種，靠配重和槓桿，也不是這種原理。”
他忽然停步，看向裴宣：“沈煉帶回來的那張弩炮圖紙，上面有沒有標註類似部件的材質要求或運動方式？”
裴宣搖頭：“圖紙標註多是尺寸和組裝順序，具體運動原理和材質，只有簡略的‘需堅韌耐磨’字樣。不過……”他回想了一下，“圖紙上有一處小字旁註，用的是另一種文字，沈煉當時描摹下來了，但無人認得。”
“把那份旁註的描摹件拿來。”張逸立刻道。
很快，一張薄紙送到張逸手中。上面是幾個彎彎曲曲的字元，確實非漢字，也非常見的蒙文、回鶻文。張逸盯著看了半晌，腦中毫無頭緒。
“看來，得再麻煩黃先生了。”張逸將描摹件小心收好，“不過，得想個更穩妥的說法，不能首接牽扯到這張敏感的圖紙。”
他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那件“古物”上。徐文璧將此物贈予自己，究竟是何用意？若他真與獸頭組織或劉福安有牽連，此舉無異於將關鍵證物送到對手（或潛在對手）手中。若他是另一股調查或對抗這股勢力的力量，此舉便是分享線索，尋求合作或默契。
還有一種可能，徐文璧是在“釣魚”。用此物試探自己的反應、能力和立場。
無論哪種，自己都必須有所回應，但不能是被動的。
“裴宣，”張逸沉吟道，“你說，如果我們‘偶然’發現，這件古物上的某種痕跡，與市面上新出現的一批‘贗品兵器’上的痕跡相似，以此為由頭，去請教一些老匠人，追查這批贗品的來源，是否合理？”
裴宣眼睛一亮：“少爺的意思是，將計就計，以此物為引，明面上追查一個‘偽造古兵’的案子，暗地裡調查其真實來源和關聯？”
“不錯。”張逸點頭，“我張逸‘玩物喪志’，對古兵利器突然感興趣，甚至想追查一批以假亂真的贗品來源，試圖‘撿漏’或‘打假’，這很符合我的‘人設’。而追查贗品，必然要接觸三教九流，包括一些地下工匠、黑市商人，甚至可能牽扯到某些灰色渠道的原料來源……這樣，我們就能在不引起過多懷疑的情況下，深入調查這件‘古物’背後的網路。”
他越想越覺得可行：“你立刻去安排。找幾個可靠又嘴嚴的‘托兒’，在琉璃廠、鬼市等地散播訊息，就說最近有一批做工精良、但形制古怪的‘古兵殘件’在暗中流通，要價不菲，疑似新仿。然後，我們的人可以‘偶然’買到一兩件，再‘偶然’發現與我們手中這件‘古物’的某些特徵吻合，順藤摸瓜去查。記住，動靜可以鬧得大一點，越顯得我‘人傻錢多’、‘附庸風雅’越好。”
“是！”裴宣心領神會。
“另外，”張逸補充道，“讓沈煉加緊對杜勳侄子和劉福安茶莊的監控。特別是杜勳侄子帶出來的那個包裹，想辦法弄清楚裡面是什麼。還有西山秘洞，雖然人走了，但肯定留有痕跡。找最老練的獵戶或斥候出身的人，仔細勘查周圍山地，看有沒有其他的出入口、遺留物，或者……新的車轍方向。”
裴宣一一記下，正要離去，張逸又叫住他：“等等。還有一事，楊侍郎家那位小姐，到京了嗎？”
“據我們的人留意，楊府三日前確有車馬從通州方向入城，首接進了府邸後門，護衛森嚴，未見女眷露面。不過，楊府這兩日請了兩位太醫過府，據說是為小姐調理舊疾。”裴宣回道，“至於是否就是少爺那日所見之人，無法確定。”
“太醫……”張逸沉吟。體弱多病，倒是吻合。但總覺哪裡不對勁。那日驚鴻一瞥的眼神，實在不像久病深閨之人該有的沉靜與穿透力。
“繼續留意楊府動靜，尤其是藥材採買、人員出入方面，看看有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張逸吩咐，“但要格外小心，楊嗣昌是清流乾臣，耳目靈敏，別被他察覺。”
“明白。”
裴宣退下後，張逸獨自對著燭火，再次拿起那件冰冷的“古物”。指尖摩挲著那些光滑的圓孔，彷彿能感受到其中曾蘊含的狂暴力量與精密計算。
徐文璧……你遞過來的，究竟是合作的橄欖枝，還是淬毒的魚腸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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