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鰲硯”在澄園書房裡佔據了臨窗最好的位置，張逸甚至命人打了個小巧的紫檀木架，將它供在上面，每日親自用細棉布蘸著清水擦拭，偶爾還對著它唸唸有詞，彷彿那不是塊石頭，而是什麼通靈寶物。下人們見怪不怪，只當少爺又犯了癔症。
這日，張逸照例擦拭完“鰲硯”，正對著它表面那些天然形成的、如同浪濤般的紋理出神，裴宣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臉色比往日凝重許多。
“少爺，北邊有緊急訊息。”裴宣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緊繃。
張逸放下棉布，轉過身：“講。”
“沈煉傳回密信。”裴宣從懷中取出一根細小的竹管，擰開封蠟，倒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紙條。紙條上用蠅頭小楷寫著密密麻麻的字，墨色是一種特殊的暗褐色，需在燭火上略微烘烤，字跡才會完全顯現——這是他們之間傳遞最緊急、最機密資訊的方式。
張逸接過紙條，就著書案上的燭火，小心烘烤。字跡逐漸清晰：
“目標（指杜勳侄子）與甘肅皮貨商隊接觸頻繁，疑為銷贓、傳遞訊息之中介。三日前，該商隊有一批‘皮貨’秘密運入杜勳在宣府城外的別莊，莊內戒備森嚴，有疑似邊軍好手護衛。同日，黑松林以西五十里，另一支往大同運送‘新式火銃試驗件’的兵部車隊遇襲，護兵死傷十餘，火銃部件被劫，手法與黑松林類同，現場遺留箭矢、烙印碎片，經比對，與少爺所供圖樣高度吻合。襲擊者中，有人受傷，遺落一小塊皮質肩甲襯裡，其硝制手法、獸毛種類，確係西域乃至更西之地所出，非蒙古草原所有。另，近日宣府軍中流傳，杜勳與蒙古右翼某臺吉往來書信密切，內容不詳。職疑杜勳勾結西域匪類與蒙古部落，專劫軍械技術，所圖甚大。京中恐有呼應，望少爺萬分警惕。沈煉。”
紙條不長，資訊量卻爆炸！
張逸瞳孔驟縮。果然！黑松林不是孤例！杜勳的侄子、甘肅皮貨商隊、杜勳的別莊、再次發生的技術劫案、確鑿的西域物證、甚至可能牽扯到蒙古臺吉！
這己不是簡單的邊鎮貪腐或縱匪劫掠，這是有計劃、有組織、跨區域（甚至跨國）的、針對大明軍事技術的系統性竊取與輸送！而宣府鎮守太監杜勳，很可能就是這條黑色鏈條在邊關的關鍵節點，甚至可能是主導者之一！
“京中恐有呼應……”張逸咀嚼著最後這句話。沈煉的擔憂不無道理。如此大規模、長時間的行動，沒有更高層的默許、縱容甚至配合，單憑一個邊鎮太監，恐怕難以運轉順暢，更難以掩蓋得如此之好。兵部車隊被劫，這可是天大的事，但訊息似乎被壓住了，至少京城這邊，他沒有聽到任何風聲。
誰在掩蓋？兵部？宮裡？還是……
他想到了拍賣會上，那個與崔文（劉福安外甥）爭奪“星紋鐵”的、氣質陰柔的包廂客人。司禮監隨堂太監劉福安，與宣府鎮守太監杜勳，都是內官體系，他們之間，有沒有聯絡？
還有那位神秘的“陳姑娘”，她警告“邊關或許還有動靜”，顯然知道的內情也不少。她背後的勢力，在這盤棋裡，又扮演什麼角色？
“少爺，沈煉那邊是否需要增援？或者，我們將這些線索，設法透露給……”裴宣做了個向上呈報的手勢，意指朝廷或錦衣衛。
“不行。”張逸斷然搖頭，將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蜷曲、焦黑、化為灰燼。“證據還不確鑿。僅憑沈煉的調查和這些物證，動不了杜勳，更撼不動他背後可能的人。打草驚蛇，反而會讓沈煉他們陷入險境。至於朝廷……”他冷笑一聲，“你覺得，現在誰會在意幾車‘破銅爛鐵’在邊關被劫？遼東的努爾哈赤，朝中的黨爭，皇帝的怠政，哪一件不比這個‘要緊’？”
他走到窗前，望著庭院裡在春風中搖曳的海棠，聲音低沉：“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捅破天，而是自保，並繼續深挖。”
“自保？”裴宣不解。
“對。”張逸轉過身，目光冷靜，“沈煉的信，說明我們己經摸到了老虎的鬍子。杜勳那邊，或許還沒察覺沈煉的具體身份，但連續調查，難免引起懷疑。通知沈煉，立刻停止對杜勳侄子及別莊的首接監視，轉入靜默，只通過最外圍、最不易察覺的渠道收集公開資訊。重點查那支甘肅皮貨商隊的來歷、落腳點、過往交易記錄，特別是他們與京中哪些人有往來。”
“另外，”他沉吟道，“我們往北邊的所有明暗線路，全部重新評估，近期非必要，暫停輸送特殊物資。己經到位的，就地隱藏，不得妄動。商隊正常貿易可以繼續，但護衛力量翻倍，且行走路線避開敏感區域。”
這是要全面收縮，暫避鋒芒。
“那……我們接下來？”
“接下來，”張逸走回書案後，手指無意識地點著那尊“時輪金剛”佛像冰冷的鎏金表面，“我們得在京城，把‘敗家子’這出戲，唱得更響些。響到讓所有人都覺得，我張逸就是個被祖父放棄、只知道醉生夢死的廢物，根本不可能，也沒有能力去關心什麼邊關劫案、軍械失竊。”
他需要一層更厚、更牢固的保護色。
“還有，”他想起翰林院的事，“想辦法，儘快安排我與那位黃立德黃編修‘偶遇’。理由……就用我最近‘痴迷’古籍裝幀，想請教如何保養宋版書，順便‘捐贈’幾本我‘無意中’得來的、無關緊要的雜書給翰林院。姿態要低，態度要誠懇，最好能讓人覺得我是附庸風雅、錢多得沒處花。”
接觸黃立德，一為破解殘片，二也是藉此在清流中埋下一顆閒棋。翰林院雖然清貧，但影響力和社會地位特殊，關鍵時刻，或許能有意外之用。
裴宣一一記下。
交代完畢，張逸揮退裴宣，獨自留在書房。燭光將他身影拉長，投在身後的書架上，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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