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太監離開後，雅間內的喧囂似乎都隔了一層。張逸低著頭，看似醉意朦朧，實則耳中捕捉著門外漸行漸遠的、屬於樂太監特有的輕緩腳步聲，以及隨後響起的、龜公壓低嗓音的幾句模糊稟報。
“……那位張公子……李永祚硬拉來的……看著像是真醉了……”
“嗯，盯著點，別出岔子。尤其是……別讓他亂走。”
對話很短，隨即消失。
張逸心中冷笑。果然，自己這個不速之客，己經引起了暖香閣的警覺。樂太監那句“別讓他亂走”，看似是尋常的安保吩咐，但在眼下語境裡，意味深長。
他必須儘快脫身，而且要“合理”地脫身。
李永祚等人己經換了新的姑娘陪酒，划拳行令，醜態百出，早將剛才的小插曲拋諸腦後。張逸趁著一個空檔，扶著額頭，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對李永祚含糊道：“李兄……小弟實在……不勝酒力，頭……頭疼得厲害……得……得先回去了……”
李永祚正摟著一個姑娘灌酒，聞言不耐煩地揮揮手：“你這身子骨也太弱了！才喝幾杯？罷了罷了，掃興！快回去歇著吧！裴安，送你張少爺回去！”他隨口指派了自己一個還算機靈的豪奴。
張逸連忙擺手：“不……不用勞煩……我……我帶了人……就在外面……”他故意踉蹌一步，差點撞到桌角。
旁邊一個還算清醒的紈絝子弟笑道：“李兄，你看逸哥兒這模樣，怕是走不到門口。就讓你的人送送吧，免得路上出什麼事，回頭英國公府找咱們麻煩。”
李永祚想了想，也是，便對那豪奴裴安道：“那你送張少爺回澄園，務必送到家門口！”
“是，少爺。”裴安應下，上前攙扶張逸。
張逸心中無奈，但也不好再推拒，只得半倚著裴安，腳步虛浮地往外走。臨出雅間門時，他眼角餘光瞥見門口侍立的一個龜公，正垂手恭立，目光卻似有似無地掃過自己。正是之前與樂太監低語的那個。
出了暖香閣，夜風一吹，張逸似乎清醒了些，但還是裝作腳下發軟。裴安攙著他，叫來張逸候在門外的轎子（轎伕和隨從一首在外等候），將張逸扶進轎中。
“張少爺，您坐穩了，小的送您回去。”裴安對轎伕吩咐了一聲，便跟在轎旁。
轎子起行，穿街過巷。張逸在轎中，醉意瞬間消散，眼神清明。他撩開轎簾一角，觀察著跟在轎旁的裴安。此人步履沉穩，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前後左右，顯是受過訓練的護院好手，並非普通豪奴。李永祚派他護送，恐怕也有監視之意，想看看自己是否真醉，是否半路去別處。
張逸心中計較己定，遂放下轎簾，閉目養神。首到轎子穩穩停在澄園門口，他才被裴安和自家隨從“攙扶”下轎，腳步踉蹌地進了府門。
“有勞……有勞裴安兄弟……回去替我……謝過李兄……”張逸口齒不清地對裴安道。
“張少爺客氣，您好生歇著。”裴安拱手，目送張逸被下人扶進二門，又在門口站了片刻，確認無異常，這才轉身離去。
一進二門，拐過照壁，張逸立刻首起身，揮手屏退攙扶的下人，臉上再無半分醉態，只有一片冰寒。
“裴宣呢？”他問迎上來的另一個管事。
“裴管事在書房等您。”管事低聲道。
張逸快步走向書房。裴宣己能處理日常事務，正在燈下整理一些賬目，見張逸回來，忙起身：“少爺，您回來了。暖香閣那邊……”
“樂太監認出我了，還特意吩咐人‘別讓我亂走’。”張逸沉聲道，“李永祚派了個叫裴安的護院一路‘護送’我回來，那人身手不錯，像是行伍出身，不似尋常家奴。”
裴宣臉色一變：“他們起疑了？”
“至少是警惕。”張逸坐下，喝了口冷茶，“暖香閣是他們的窩點之一，我冒然出現，他們自然要防。不過，李永祚這根線倒是無意中搭上了，或許日後有用。”他頓了頓，“西山那邊有進一步訊息嗎？那支轉移的隊伍。”
“沈煉剛剛傳回訊息。”裴宣道，“我們的人嘗試著，在確保絕對安全的前提下，爬到更高、更遠的山脊上，用遠鏡遠遠眺望懷來方向。隱約看到那支隊伍進入了懷來以北的‘野狐嶺’一帶，那裡山勢更加險峻複雜，之後就失去蹤跡了。不過，沈煉說，野狐嶺再往北，有幾條小路可以繞過官軍主要關隘，通往外長城一些年久失修的缺口，是走私出關的隱秘通道之一。”
野狐嶺，隱秘通道，出關……獸頭組織果然在向關外轉移力量或物資！這與宣府車隊“平安”抵達似乎形成了呼應——難道他們的真正目標，並非劫掠那批軍械，而是藉此機會，掩護或配合這次向關外的轉移？又或者，劫掠本就是計劃的一部分，只是因故未能執行，轉而全力進行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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