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裴宣再次來到了阜成門內的劉家老鋪。他換了一身略顯華貴的綢緞袍子，腰間掛了塊不錯的玉佩，手裡捧著用錦盒裝好的“厚禮”，身後還跟著個臨時僱來的、看起來憨厚老實的小夥計，幫著提了些南北乾貨，一副標準的大戶人家管事派頭。
鋪子裡依舊叮噹作響，爐火正旺。劉大錘還是坐在那個小馬紮上，低頭打磨著一件小物件。小學徒呼哧呼哧地拉著風箱，見到裴宣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去，似乎比上次更加瑟縮。
裴宣臉上堆起比上次更熱情、卻也帶著幾分驚魂未定的笑容，快步走進鋪子，未語先嘆：“劉老師傅！可算又見著您了！您是不知道，前幾天可把我嚇壞了！”
劉大錘抬起頭，眼神平靜地看著他，帶著詢問。
裴宣將錦盒和禮物放在一旁乾淨的條凳上，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地道：“前幾日出城替主人辦事，回程時在十里坡那邊，碰上一夥殺千刀的強人械鬥！我的天爺，那箭矢嗖嗖的，刀子晃眼的，死了好幾個人！我帶的兩個小廝都受了傷，貨也丟了些，差點把小命都搭進去！”他故意說得誇張，觀察著劉大錘的反應。
劉大錘臉上皺紋未動，只是眼神似乎略微深了一些。他放下手裡的活，拿起石板和石筆，寫道：“十里坡？近日確聞不甚太平。管事受驚了，人沒事就好。”
語氣平淡，彷彿只是聽到一樁尋常的社會新聞。
裴宣心中暗凜，這老啞巴定力非同一般。他繼續演戲，苦著臉道：“人是沒事，可嚇得不輕，回來就病了一場。關鍵是替主人尋的一套前朝古玉件，在混亂中丟了兩塊，雖不甚值錢，卻是主人心頭好，把我好一頓埋怨。唉，這京城天子腳下，怎麼還有這等亡命之徒！”
劉大錘寫道：“亂世將臨，魑魅橫行。管事日後出行，還須謹慎。”這話聽起來像是尋常感慨，但結合他的身份和可能的背景，又似別有深意。
“可不是嘛！”裴宣附和著，隨即轉入正題，“不說這些晦氣事了。劉老師傅，上次那兩件殘件，可修復好了？我家主人雖受了驚，但對這幾件古物卻更加上心了，說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些古兵能護主呢！”
劉大錘點點頭，起身走到裡間，片刻後拿出一個布包，放在條凳上開啟。裡面正是那輪狀和鉤狀兩件殘件，斷裂處己被巧妙焊接打磨，幾乎看不出痕跡，而且表面還做了恰到好處的舊化處理，與未損部分渾然一體。工藝之精湛，令人歎為觀止。
“劉老師傅好手藝！”裴宣由衷讚道，這並非完全做戲。他仔細查驗一番，確實修復得天衣無縫。“這是剩下的十兩工錢，您收好。”他將銀子放在石板上。
劉大錘坦然收下。
裴宣趁機道：“老師傅手藝如此出神入化，我家主人知曉後，歡喜不己。不瞞您說，主人又在江南舊宅的庫房裡，翻找出七八件類似的殘破金屬件，形制更加古奧，破損也更嚴重。主人愛不釋手，卻又苦於無法修復觀賞。不知老師傅可否再接此活？工期不限，慢慢做便是，價錢……好商量，按件計，每件修復費用，可比照此次，再上浮五成！”他丟擲誘餌，同時仔細觀察劉大錘的神情。
劉大錘聽完，臉上並未露出欣喜或貪婪，反而微微蹙眉。他拿起石筆，沉吟片刻，寫道：“承蒙貴主人抬愛。然老朽年邁，精力不濟，近日眼疾又犯，恐難勝任如此多精細活計。且鋪中尋常活計亦多，恐耽誤貴主人工期。還請管事回稟，另請高明為妥。”
拒絕了！而且理由充分，態度謙恭，讓人挑不出毛病。
裴宣心中雪亮，這絕非推脫之詞。劉大錘必然是得到了某種警示，或者自身警覺性提高，不願再接這種來歷不明、可能惹麻煩的“古物”修復生意。
他臉上立刻露出失望和懇求之色：“老師傅，您可是京城這方面首屈一指的人物了！您若不肯接，我家主人這些寶貝，可就真要成永遠的秘密了！您看，要不……先拿一兩件最破損的試試？若實在勉強，再說不遲？”他試圖再爭取一下，也是進一步試探。
劉大錘堅決地搖了搖頭，寫道：“非是老朽拿喬，實是力有不逮。強行為之，恐糟蹋了寶物，反為不美。管事恕罪。”語氣溫和，卻毫無轉圜餘地。
話說到這份上，裴宣知道再糾纏也無益，反而可能引起對方更深警惕。他只好惋惜地嘆口氣：“既如此，也不敢強求。只是可惜了這些古物……唉。”他搖搖頭，示意小夥計將帶來的綢緞、紋銀等禮物奉上，“這些薄禮，是我家主人一點心意，感謝老師傅此次援手。還請務必收下。”
劉大錘看了看禮物，略一猶豫，還是寫道：“無功不受祿。修復之酬己足，厚禮萬不敢當。”
“老師傅莫要推辭，這是我家主人吩咐的，您若不收，我回去沒法交代。”裴宣堅持道，態度誠懇。
劉大錘推辭再三，見裴宣執意，終是點了點頭，讓小學徒將禮物收下。他在石板上寫下“多謝”二字。
裴宣這才彷彿了卻一樁心事，又寒暄幾句，便告辭離開。自始至終，劉大錘的眼神都平靜無波，動作從容，除了拒絕新生意時的果斷，再無其他異常。那個小學徒則一首低著頭，偶爾偷偷瞥一眼裴宣，眼神里似乎藏著不安。
走出劉家老鋪，拐過街角，裴宣臉上那市儈熱情的笑容瞬間消失，變得凝重。他沒有立刻回澄園，而是帶著小夥計在附近茶樓坐了坐，喝了碗茶，給了小夥計賞錢打發他離開。自己則換了身不起眼的衣服，繞了個大圈，從另一個方向，悄悄潛回了劉家老鋪所在的巷子對面，一家賣針頭線腦的雜貨鋪二樓——這裡早己被沈煉的人租下，作為臨時觀察點。
透過虛掩的窗戶縫隙，裴宣可以看到劉家老鋪的門口。鋪子裡依舊傳來打鐵聲，似乎一切如常。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那小學徒探頭探腦地出了鋪子，左右張望一下，然後飛快地朝南邊跑去——正是上次去那家雜貨鋪的方向！
裴宣精神一振，示意觀察點的人繼續盯著鋪子，自己則悄然下樓，遠遠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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