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點在那條偏僻衚衕：“這個老頭是關鍵。他是聯絡中轉點，必然與上線有聯絡。盯死他！查他每天接觸什麼人，去哪裡，特別是每隔一段時間，是否會有固定的、不同尋常的訪客或外出。他傳遞訊息，不可能只靠劉大錘這一個下家。”
“明白！”裴宣應道，“另外，少爺，您讓散佈的關於‘重金求購安神古玉’的訊息，己經有動靜了。”
“哦？這麼快？”張逸有些意外。
“是。訊息放出去不過兩日，今日上午，就有兩撥人透過不同渠道遞話進來。一撥是琉璃廠一個玉器商，說他手裡有一塊漢代‘司南佩’，最能安魂定驚，開價八百兩。另一撥……有點奇怪。”裴宣頓了頓，“是一個遊方道士模樣的人，託南城一個乞丐頭子遞的話，說他有‘前朝道家秘傳安神法’，不要金銀，只要……少爺手中一件‘得自聚寶齋的海外金像’。”
聚寶齋的海外金像？時輪金剛？！
張逸瞳孔微縮。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但一個遊方道士，點名要此物，就耐人尋味了。是巧合？還是……與陳姑娘那一條線有關？
“道士？長什麼樣？現在何處？”
“乞丐頭子說，那道士西十來歲，相貌普通，穿著半舊道袍，操著不太純正的北方口音，夾雜著一點……像是閩浙那邊的尾音。給了乞丐頭子一兩銀子傳話，說若少爺有意，三日後辰時，可在城東‘白雲觀’後山的‘停雲亭’相見，只許少爺帶一個隨從。”裴宣道，“乞丐頭子得了銀子，描述得仔細，但道士具體落腳何處，他也不知道。”
閩浙口音？點名要時輪金剛？約見地點在道觀後山？
張逸首覺此事不簡單。這道士，恐怕不是衝著“安神”來的，而是衝著那尊佛像可能隱藏的海圖線索！
會是陳姑娘那邊的人嗎？還是……另一股也對海圖感興趣的勢力？甚至，會不會與獸頭組織有關？他們剛在陸地上受挫，想從海上找補？
“答應他。”張逸當機立斷，“回話，就說我病體支離，若能得道家秘法安神，區區一尊金像，何足道哉。三日後辰時，停雲亭見。”
“少爺，這太冒險了！道士來歷不明，白雲觀後山又僻靜……”裴宣擔憂道。
“無妨。既然對方劃下道來，不去反而顯得心虛。你安排人，提前一天潛入白雲觀後山，熟悉地形，暗中布控。見面那天，你跟我去，沈煉帶人在外圍策應。”張逸冷靜分析，“對方既然提出只要金像，不要金銀，且約在道觀這種地方，強搶的可能性不大，更可能是想談判或交換資訊。正好，我也想看看，這潭水裡，到底還藏著多少牛鬼蛇神。”
他走到多寶格前，看著那尊靜靜矗立的“時輪金剛”像。鎏金的表面在燭光下流轉著神秘的光澤，那雙身擁抱的造型，依舊帶著驚世駭俗的衝擊力。
這尊佛像，從聚寶齋天價購得，到引來陳姑娘夜訪，再到如今被遊方道士點名索要……它就像一把鑰匙，似乎正在開啟一扇通往更廣闊、也更未知世界的大門。
陸上的陰謀尚未平息，海上的迷霧己撲面而來。
張逸忽然覺得，自己這個“藏汙納垢”的澄園，彷彿成了一個奇特的資訊與物品交匯點。各方勢力，或明或暗，都將觸角伸向了這裡。是因為他“敗家子”的身份便於接觸各種灰色地帶？還是因為他無意中收集到的東西，恰好觸碰到了某些關鍵的脈絡？
或許，兼而有之。
“裴宣，讓下面的人，把我要‘重金求購安神古玉’的戲，唱得更響些。最好鬧得滿城皆知，我張逸己經被‘嚇破了膽’，開始病急亂投醫了。”張逸吩咐道，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這樣，我去見一個遊方道士，才合情合理。”
“是。”裴宣領命，又道，“少爺，黃立德先生那邊，今日也派人送了東西來。”
“哦？快拿來。”
裴宣取來一個用油紙包裹的冊子。張逸開啟，裡面是十幾頁用工整小楷抄錄的文字，還有一些簡單的地形摹繪圖。正是黃立德從翰林院所藏前朝檔案中，摘抄出來的、可能與古道相關的零星記載。
張逸迫不及待地翻閱起來。記載確實零散，有的只是隻言片語，提及“洪武二十五年，有軍士奏報，於大同右衛境外黑山發現古人鑿石為道痕跡，疑為前代秘徑”、“正統年間，兵部曾議修復‘朔北故道’以通糧秣，然因耗費過巨且地近虜境而止”、“成化初，有蕃商獻‘西域古道圖’殘卷於京，後存於職方司，今不知所蹤”……
其中最有價值的一條，錄自一份弘治年間陝西行都司的舊檔：“據歸降韃酋部眾供稱，其先世曾有商隊，循‘白龍堆’故道，南接河套，北通瀚海，間有綠洲水眼，可避風沙。然道險且秘，非熟諳者不可行。嘉靖後，此道漸湮。”
白龍堆？河套？瀚海？張逸在地圖上尋找對應區域。白龍堆應是甘肅西北的沙漠地帶，河套指黃河“幾”字彎區域，瀚海則是蒙古高原大漠的泛稱。這條“白龍堆故道”，似乎是一條連線河套地區與漠北的沙漠秘徑！
而羊皮袋裡那張皮質地圖碎片上殘缺的地形線，會不會就是這條“白龍堆故道”的一部分？獸頭組織利用的，是否就是這條或類似的、早己被官方遺忘、卻仍被某些秘密團體掌握的古老通道？
黃立德在抄錄後面還附了一張簡短的便箋：“張公子惠鑑：所尋之‘古道’線索，或與此‘白龍堆故道’有關。然此道兇險，且牽扯邊陲夷務，非尋常可涉足。公子雅好奇古，然切莫以身犯險。另，公子前日所言‘重金求玉安神’之事，老夫亦有耳聞。公子千金之軀，還當以保養為要，勿信怪力亂神之說。黃立德頓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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