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西,曹化淳壽辰前一日,慎思堂內檀香嫋嫋。
張逸垂手立在紫檀木書案前,身上是難得一見的素淨青衫,臉上帶著刻意擺出的、混合著忐忑與討好的神色。書案後,張惟賢正批閱著一份奏章抄本,眉頭緊鎖,筆尖懸停良久,終是重重一嘆,將筆擱在了山形筆架上。
“祖父。”張逸見機,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孫兒……孫兒有件事,想求祖父示下。”
張惟賢抬起眼,目光落在孫兒身上。這孩子今日打扮倒是規矩,可那雙眼睛裡閃動的不安分光芒,卻瞞不過閱人無數的老首輔。“何事?”他語氣平淡,帶著慣常的疏離與疲倦。
“明日……明日是司禮監曹秉筆的壽辰。”張逸吞嚥了一下,似乎在鼓起勇氣,“京中各家,想必都會有所表示。孫兒想著,祖父近日為國事操勞,這等應酬俗務,不宜再煩擾祖父心神。孫兒……孫兒雖不成器,但畢竟是張家子孫,願代祖父前往,略備薄禮,以全禮數。”
“胡鬧!”張惟賢想都沒想,斥責便脫口而出,花白的眉毛豎起,“曹化淳是什麼人?內官閹宦!我張家世代清流,與這等人物,避之唯恐不及,豈可主動攀附?你還想代我前往?荒唐!”
張逸似乎被祖父的怒氣嚇到,肩膀瑟縮了一下,但隨即又抬起頭,眼中竟泛起些水光,聲音也帶上了委屈的哽咽:“祖父息怒……孫兒,孫兒只是見祖父這些日子為了邊餉彈劾之事,食不下咽,夜不安寢,心中……心中實在難受!孫兒知道自己沒用,文不成武不就,不能為祖父分憂國事……就想著,這些迎來送往的瑣碎事情,孫兒臉皮厚,名聲也……也本來就不怎麼樣,由孫兒去應付,總好過讓祖父親自與那些閹黨虛與委蛇,平白汙了清名……”
他這話說得七分真情三分表演,將一個心疼祖父卻又無能為力、只能以此種笨拙方式盡孝的紈絝子弟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尤其是提到“名聲本來就不怎麼樣”時,那份自嘲與黯然,竟讓張惟賢心頭微微一震。
老首輔看著孫子年輕卻帶著虛浮之氣的臉龐,想起近日朝堂上的疾風驟雨,各方的明槍暗箭,以及家中這個唯一嫡孫的種種不堪。一股深重的疲憊與無力感,如潮水般漫上心頭。是啊,自己清名一世,如今卻陷於彈劾風波,若再與曹化淳這類內官有過從,豈不更授人以柄?讓這個早己名聲掃地的孫兒去應付,丟人也是丟他自己的臉,反而能顯得張家對此不甚在意,甚至是一種變相的輕蔑。
張惟賢沉默良久,書房內只聞更漏滴水之聲。窗外春光正好,鳥語花香,卻透不進這凝重壓抑的室內。
“你……當真想去?”張惟賢的聲音緩和了些,卻更顯疲憊。
“孫兒想為祖父分憂。”張逸連忙道,眼神懇切。
“罷了。”張惟賢最終揮了揮手,像是拂去一件麻煩的物事,“你既要胡鬧,便由你去。只是記住幾點:一,不許打著我的旗號招搖!二,賀禮不許逾制,更不許奢靡太過,徒惹笑柄!三,言行謹慎,莫要再惹出什麼是非!”
“是!孫兒謹記祖父教誨!”張逸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又帶著點雀躍的神色,深深一揖,“賀禮……孫兒一定精心挑選,既不失禮數,又不會太過扎眼。用度……就從母親留給孫兒的那份體己裡出,絕不動用公中。”
張惟賢點點頭,己無心思再多問,重新拿起奏章,擺了擺手:“你去吧。”
“孫兒告退。”張逸恭恭敬敬地退出了慎思堂。
首到走出院門,穿過月洞門,確定身後無人,張逸臉上那副誠惶誠恐、孝心可嘉的表情才緩緩收起,變回一片沉靜的淡漠。他輕輕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嘿嘿,第一步,成了。”張逸心道。
澄園,藏珍閣。
午後陽光透過高窗,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閣內瀰漫著陳舊紙張、木頭和淡淡防蟲藥草的氣味。張逸站在中央長案前,裴宣和沈煉分立兩側。
長案上鋪著黑色絲絨,上面擺放著兩件器物,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幾乎有些刺眼。
左邊是一尊“翡翠白菜”。尺寸驚人,足有尺半高,菜葉層層包裹,舒展自然,葉脈清晰,一隻碧綠剔透的蟈蟈伏於菜心,須爪纖毫畢現。通體翠色濃豔均勻,水頭足,光澤瑩潤,乍一看,確實是難得一見的翡翠珍品。但若細看,那綠色過於鮮亮明媚,透著一股“浮”光,少了頂級翡翠的內斂溫潤。實則,這只是外層貼了上等翡翠薄片,內胎不過是尋常青石精心雕琢而成。造價不菲,卻遠非看上去那般價值連城,正符合“奢靡誇張又透著一股暴發戶氣息”的定位。
右邊是一套“唐代金匱”。共三層,寶塔造型,通體以厚實鎏金覆蓋,金水明亮晃眼。匱身鏨刻著繁複到令人目眩的纏枝蓮紋、卷草紋和飛天樂伎圖案,鑲嵌著大大小小數十顆顏色豔麗的“寶石”——實則是色澤相近的琉璃、玉髓和劣等瑪瑙。匱門緊閉,上有魚形銅鎖,鎖身故意做出斑駁銅綠,透著“古意”。這套金匱,是請了頂尖仿古匠人,費時數月高仿做舊而成,用料紮實(鎏金極厚),工藝繁瑣,看上去金碧輝煌、古意盎然,足以唬住絕大多數外行。而在第三層底部,設有一個極其隱秘的夾層暗格,機括巧妙,非知情人絕難發現。
“如何?”張逸繞著長案走了一圈,指尖虛點著這兩件“賀禮”。
裴宣仔細端詳片刻,低聲道:“翡翠白菜,外行驚歎,內行嗤笑。金匱……做工足以亂真,暗格也隱蔽。只是這風格……未免過於炫目了些。”他頓了頓,“曹化淳能坐到司禮監秉筆的位置,眼力恐怕不差。”
“要的就是他眼力不差。”張逸拿起那尊沉甸甸的翡翠白菜,手指撫過冰涼滑膩的“菜葉”,“若他真懂行,一眼便能看出這白菜的虛浮,更坐實了我‘人傻錢多’‘附庸風雅’的名聲。若他不懂,或被這炫目的金光翠色所惑,欣然收下,那也不過是尋常貪財閹宦。這套金匱……”他放下白菜,又開啟金匱最上一層,手指在某處不起眼的蓮瓣紋上輕輕一按,側壁悄無聲息滑開,露出那個薄如蟬翼的夾層,“這裡面,放上我們‘精心準備’的那幾頁‘賬目摘要’。”
沈煉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油紙包,裡面是幾張泛黃的舊紙,上面用模仿的潦草字跡,寫著些零散的條目:“珊瑚樹一雙”、“南珠半斛”、“閩緞百匹”……金額、時間、物品皆與西山密賬中的某些片段似是而非,但關鍵的人名、代號、具體流向都被模糊或篡改,如同一個粗劣的仿製品或記憶混亂者的塗鴉。
“筆跡模仿了七分像,但故意留了兩處破綻。”沈煉將紙頁小心放入暗格,“一處用墨習慣不同,一處某個代號的寫法有誤。若對方是熟知內情之人,應能看出這是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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