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曹化淳壽辰。
鳴玉坊曹宅，朱門大開。清晨起，門前便是車馬絡繹，冠蓋雲集。兩隻漢白玉石獅頸系紅綢，昂首睥睨著往來賓客。門楣上高懸“曹府”鎏金匾額，在春日陽光下熠熠生輝。穿嶄新靛藍袍服的家僕、面白無鬚的小太監，在門廊下穿梭迎候，唱名之聲抑揚頓挫，此起彼伏。
“……吏部考功司王主事到——”
“……永清伯府禮——”
“……通州糧商會首劉老爺到——”
唱的是官職、爵位或財富，在這權力與金錢交織的門庭前，身份被簡單粗暴地量化、陳列。
巳時三刻，一輛英國公府標記的青篷馬車，在兩名騎馬隨從的護衛下，緩緩停在了曹宅門前略顯擁擠的街面上。車門開啟，張逸躬身下車。
他今日的打扮，顯然是用了心思，卻用力過猛。一身簇新的寶藍色織金雲紋首裰，在陽光下反射著過於耀眼的金線光芒；腰間玉帶鑲著數塊碩大卻顏色駁雜的玉佩，行動間叮咚作響；頭上戴著時興的六合一統帽，帽字首著一塊拇指大的“祖母綠”（實為染色琉璃），顯得不倫不類。臉上刻意敷了薄粉，唇上點了些口脂，試圖掩蓋那份酒色浸染的虛浮，卻更添幾分矯揉造作的“貴氣”。
他站在車前，先是整了整其實並無褶皺的衣襟，又抬手正了正帽子，動作帶著一種生硬的刻意。目光掃向那氣派的門樓和川流不息的人潮，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臉上浮現出混雜著興奮、緊張以及竭力掩飾的侷促表情。那模樣，活像一個初次被帶入大場面的鄉下土財主，既想擺出見過世面的架勢，骨子裡卻又透著心虛。
身後的裴宣，扮作貼身長隨，垂手肅立，低眉順眼。
唱名太監接過裴宣遞上的名帖，展開，目光掃過“英國公府張逸”幾字，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張逸這身誇張行頭，臉上職業化的笑容未變，眼中卻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隨即拖長了調子，朗聲唱道：
“英國公府——張逸張公子到——！”
聲音洪亮，足以讓門前眾多等候或剛下車的賓客聽得清清楚楚。一瞬間，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英國公府？那個清流領袖張惟賢的府上？來的竟是那個聞名京師的“敗家子”張逸？給曹公公賀壽？許多人的臉上露出詫異、玩味、以及毫不掩飾的譏誚神情。幾個相熟的官員、勳貴子弟湊在一起，低語竊笑，指指點點。
張逸似乎被這聚焦的視線看得更緊張了，臉頰微紅，卻又強自挺首腰板，清了清嗓子，對裴宣道：“把……把賀禮抬下來，小心些！”
兩名健僕從馬車後廂抬下兩個沉甸甸、包裹著紅綢的禮盒。禮盒碩大，尤其是那個裝有“翡翠白菜”的，需兩人合力才能穩穩抬下。紅綢映襯下，更顯禮物體積驚人。
“張公子，您這賀禮……可真是實在！”門房管事太監迎上來，皮笑肉不笑，目光在那大禮盒上掃過。
“一點……一點心意！”張逸聲音略高，帶著點炫耀的意味，“曹公壽辰，豈敢怠慢！都是……都是難得的好東西！”他邊說，邊忍不住又去整理了一下本己很整齊的袖口。
管事太監呵呵兩聲，引著他往門內走。張逸邁步時，似乎想走得瀟灑些，卻因心神不寧，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幸虧裴宣眼疾手快扶住。身後傳來幾聲壓抑的低笑。
張逸臉上騰地紅了，有些惱羞地甩開裴宣的手，快步跟上管事太監。
穿過開闊的前院。院中假山玲瓏，池水清淺，奇花異草點綴其間，來往僕役丫鬟訓練有素，安靜無聲，處處透著主人的權勢與講究。張逸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左右張望，眼中流露出“驚歎”之色，嘴裡還低聲嘟囔著“這石頭不錯”“這花開得真豔”，全然一副沒見識的模樣。
他被引至東側的偏廳，這裡己聚集了不少賓客，多是些年輕子弟、中低品官員、富商之流，算是壽宴的“次席”。正廳那邊，才是曹化淳親自接待的貴客，如各部堂官、勳貴家主、宮內得勢大璫的代表等。
偏廳內佈置亦是不俗，紫檀桌椅，官窯瓷器，名人字畫，只是比起正廳少了幾分莊重，多了幾分享樂氣息。空氣中瀰漫著酒香、果香和濃郁的薰香味道。賓客們三五成群，或高談闊論，或低聲密語，見張逸進來，不少人停下話頭，目光聚焦。
張逸站在門口，似乎又被這陣勢弄得有些手足無措。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挺起胸膛，目光在廳內掃視，尋找空位。動作間，腰間玉佩又是一陣亂響。
“喲，這不是張兄嗎？”一個油滑的聲音響起。只見一個穿著絳紫綢衫、麵皮白淨的年輕公子搖著摺扇走過來，臉上掛著誇張的笑容，“許久不見，張兄風采更勝往昔啊！這身行頭，嘖嘖，夠氣派！”
張逸認出此人，是五軍都督府某位僉事的兒子，名叫趙顯，也是個慣會鑽營的紈絝。他臉上立刻堆起笑容，拱了拱手，聲音卻還有些緊：“原來是趙兄！見笑，見笑。”
“張兄今日代表英國公府前來，真是給曹公面子！”趙顯故意提高聲音，引來更多人注意，“不知張兄帶了什麼奇珍異寶做壽禮？方才見那禮盒可不小！”
周圍人的目光更加玩味。誰都知道張逸“收藏”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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