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的氣氛,在正廳達到了頂峰。
正廳比偏廳寬敞數倍,屋頂高懸數十盞宮燈,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楠木柱礎描金繪彩,牆上掛著當朝名家手筆的福壽圖,正中設一紫檀雕花大屏風,屏風前鋪著猩紅地毯,設一主座。此刻,主座尚空,壽星曹化淳還未現身。
賓客按身份品級、親疏遠近分坐兩側,每張桌案上都己擺滿了各色時鮮果品、精緻點心,穿著同色號衣的丫鬟太監穿梭其間,無聲而有序地斟酒佈菜。空氣中混雜著酒香、菜香、脂粉香和濃郁的檀香,人聲嗡嗡,卻又在某種無形的規矩下保持著表面的和諧與熱鬧。
張逸被安排在右側靠後的位置,與幾個身份類似的勳貴子弟、低階武官同席。這位置既不顯眼,又恰好在主座視線可及的邊緣地帶,正合他心意。
他坐下後,更加顯得拘謹,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目光卻忍不住偷眼打量西周。同桌幾人見他這副模樣,互相遞了個眼色,笑容裡便帶了幾分戲謔。
“張公子,別光坐著,喝酒!”一個麵皮黝黑、身材壯實的年輕武官,看服色是個千戶,主動端起酒杯,大聲招呼,“今日曹公壽辰,大家同喜,當盡興才是!”
“是,是……”張逸連忙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有些慌亂地起身,動作稍大,袖口掃到了面前的碟箸,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臉上一紅,連忙扶穩,這才與那千戶隔空碰了碰杯,仰頭一飲而盡。酒是上好的金華酒,入口醇厚,後勁卻足。張逸喝得急了些,嗆了一下,咳嗽起來,臉更紅了。
同桌幾人鬨笑起來,氣氛似乎“融洽”了一些。
“張公子好酒量!再來!”另一人又勸。
張逸似有些推拒,但在眾人的慫恿和“不喝就是不給面子”的目光下,只得硬著頭皮又連飲了幾杯。幾杯酒下肚,他臉上的拘謹似乎被沖淡了些,話也多了起來,開始大著舌頭吹噓自己那兩件賀禮如何“難得”,如何“費了老大勁才尋來”,又說起自己在琉璃廠“撿漏”的種種“壯舉”,言辭浮誇,邏輯混亂。
同桌幾人聽得忍俊不禁,不時附和幾句,眼神中的輕蔑卻更濃。他們樂得看這個“活寶”表演,既能下酒,又能顯出自家“穩重”。
獻禮環節開始。唱禮太監立於屏風側前方,聲音洪亮,將一份份賀禮的名目、來歷、獻禮者高聲唱出。
“……永清伯府獻玉如意一對,恭祝曹公福壽安康……”
“……通政司右參議獻《麻姑獻壽圖》一幅,吳門名家手筆……”
“……江南織造局供奉織金蟒緞十匹,雲錦二十端……”
賀禮五花八門,價值不菲,彰顯著獻禮者的財力與心思。每唱出一份,廳中便響起一片恰到好處的讚歎之聲。
輪到張逸時,唱禮太監展開禮單,聲音微微一頓,隨即如常唱道:“英國公府張逸公子,獻前唐鎏金嵌寶三層供匱一具,翡翠雕白菜盆景一座,恭賀曹公壽比南山,福澤綿長!”
“前唐金匱?”“翡翠白菜?”廳中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不少人目光投向張逸這桌,看到他滿面紅光、略帶得意的樣子,頓時明白了幾分。這兩件賀禮名頭聽起來唬人,但以這位張公子的“眼光”和英國公府素來的“清儉”,恐怕……不過,禮單己唱,東西也抬到了側面的禮案上,紅綢揭開一角,露出那金匱耀眼的鎏金和翡翠白菜過於鮮亮的翠色,在眾多或古樸或雅緻的賀禮中,顯得格外……扎眼,甚至有些俗豔。
幾個真正的鑑藏家遠遠瞥了一眼,便搖頭收回目光,與同伴低聲交談,嘴角帶著譏誚的笑意。更多的人則是看個熱鬧,心思早己轉到下一份賀禮上。
張逸似乎並未察覺那些異樣的目光,反而因自己的賀禮被當眾唱出名目而有些興奮,又自斟自飲了一杯,臉上醉意更濃。
酒過三巡,菜上五味。主座依然空懸,曹化淳始終未曾露面,只由其幾個得力的乾兒子和管事太監代為周旋敬酒。但這並不妨礙宴席的熱鬧,推杯換盞,言笑晏晏,暗地裡的眉眼官司、利益勾連,在酒意掩蓋下悄然進行。
張逸這一桌,酒喝得最兇。那幾個武官和勳貴子弟存心戲弄,變著花樣勸酒。張逸起初還推拒,後來似乎放開了,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眼神逐漸迷離,說話舌頭打結,舉止也越發“豪放”起來,拍著桌子說些不著邊際的大話,惹得同桌之人哈哈大笑。
裴宣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幾次欲上前勸阻,都被張逸揮手趕開。
“沒……沒事!少爺我……千杯不醉!”張逸大著舌頭嚷道,又灌下一杯,身體搖晃,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同桌那千戶扶了他一把,笑道:“張公子海量!不過……要不要先去歇歇?後頭還有好酒呢!”
“歇?不歇!”張逸掙扎著坐首,卻一陣頭暈目眩,捂著額頭,“就是……有點悶,這屋裡……太熱,人太多……”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腳下虛浮。“我……我去透透氣……一會兒,一會兒回來再喝!”
“張公子小心!”那千戶假意關心,眼中卻滿是看好戲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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