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張公子,那邊是……”有同桌之人想提醒,卻被旁邊人拉了一下,使了個眼色。那人會意,閉口不言,看著張逸歪歪斜斜地消失在月亮門後,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笑。曹宅內院,豈是外人能隨意亂闖的?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怕是要吃點苦頭了。
裴宣連忙告罪一聲,匆匆追了上去。
月亮門後是一條長長的抄手遊廊,連線著前廳與後園。遊廊兩側掛著燈籠,光線比廳內昏暗許多。張逸扶著廊柱,腳步虛浮地往前走,嘴裡還含混不清地哼著什麼小調。
裴宣追上,低聲道:“少爺,這邊是內院了,我們回吧。”
“回……回什麼回!”張逸甩開他,打了個酒嗝,“這園子……修得不錯,看看……看看花……”說著,便搖搖晃晃地走下游廊,踏上了通往花園深處的鵝卵石小徑。
春雨初霽,夜風微涼。後園中草木蔥蘢,假山疊石,池塘如鏡,在朦朧的燈籠光暈和月光下,別有一番幽靜景緻。與前方喧鬧的宴席相比,這裡彷彿是兩個世界。
張逸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似乎真的被園景吸引,不時停下,對著影影綽綽的花木指指點點,說些醉話。裴宣緊跟在後,警惕地觀察著西周。園中並非無人,遠處亭臺水榭中似有人影晃動,也有巡邏的僕役提著燈籠走過,但看到張逸這副醉醺醺的貴公子模樣,又見裴宣跟在後面,多半以為是宴席上喝多了出來醒酒的客人,只遠遠看著,並未上前驅趕。
走到一處假山背後,靠近一堵粉牆的僻靜角落,那裡有一小片竹林,風吹竹葉沙沙作響。張逸似乎走不動了,扶著假山石,彎腰作嘔,卻什麼也沒吐出來。
“少爺,您……”裴宣上前,正要扶他。
張逸卻忽然首起身,雖然依舊臉頰酡紅,眼神迷離,但扶著假山的手卻穩定了些。他側耳傾聽,同時目光銳利地掃過竹林另一側——那裡隱約傳來壓得極低的談話聲,若非夜深人靜,又被竹林遮掩,幾乎難以察覺。
裴宣立刻會意,也屏息凝神。
“……清單就這麼些,庫房那邊新到的玉器,尤其是那幾件帶沁的,曹公吩咐仔細收好,別跟外頭的混了。”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道。
“是,乾爹放心。劉公公那邊生辰的禮單也擬好了,您過目?”另一個聲音更年輕些。
“嗯。劉公公喜歡瓷器,那對成窯鬥彩雞缸杯備上,再搭兩匹蜀錦。記在‘外敬’賬上,別走公賬。”
“明白。還有,南邊來的船期,說是風浪耽擱了,要比原定晚十天到港,貨物清單在此……”
聲音斷斷續續,伴隨著紙張翻動的窸窣聲,顯然是在進行某種秘密交接。張逸靠在假山上,閉著眼,彷彿醉得難受,實則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入耳中,並在心中飛快記下:庫房新到玉器(帶沁)、劉公公(哪個劉公公?劉福安?)生辰禮單、成窯雞缸杯、蜀錦、“外敬”賬、南邊船期延誤、貨物清單……
片刻後,談話聲止,腳步聲朝另一個方向遠去。
張逸又等了一會兒,才晃晃悠悠地站首,對裴宣含糊道:“走……回去吧……酒醒了些……”
主僕二人沿著原路,慢慢往回走。走到遊廊入口時,恰好遇到兩個提著燈籠尋過來的曹宅僕役,見到張逸,忙上前詢問。
“這位公子,您怎麼到這兒來了?前廳宴席尚未散呢。”僕役態度客氣,但眼神帶著審視。
“哦……喝……喝多了,出來吹吹風,走……走岔了。”張逸揉著額角,一臉難受,“這就回去,這就回去……”
僕役見他說得含糊,又有裴宣在旁,便不再多問,引著他們回到了偏廳。
偏廳裡,張逸那桌人見他回來,又是一陣鬨笑,問他“醒酒了沒”“後園景緻如何”。張逸訕笑著坐下,又要酒喝,被裴宣低聲勸住,只小口抿著茶水,看起來依舊醉意朦朧,精神不濟。
沒人注意到,他低垂的眼簾下,眸光清冽如寒潭,哪還有半分真正的醉意?
一場“不勝酒力”的誤闖,看似荒唐,卻讓他捕捉到了曹宅內院流轉的、不為外人所知的秘密資訊的一鱗半爪。庫房、玉器、生辰禮、南邊船期……這些零碎的詞,如同散落的珠子,等待著被串聯起來。
宴席仍在繼續,喧囂未減。張逸靠在椅背上,似睡非睡,心中卻如明鏡。
這曹宅,果然是藏著不少東西。而那尊藏著“賬目摘要”的金匱,此刻是否己到了曹化淳手中?他又會作何反應?
答案,或許就在這深夜的暗流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