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持續到申時末,方才漸漸散場。賓客們酒足飯飽,各自帶著或滿足、或算計、或微醺的神色,在曹宅僕役的恭送下,陸續登車離去。
張逸由裴宣攙扶著,腳步依舊虛浮,口中含混地跟幾個“新結識”的酒友道別,惹來一陣善意的(或者說,看笑話的)鬨笑。首到坐上自家馬車,車門關上,隔絕了外界視線,他臉上那層濃濃的醉意才如同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些許疲憊和因長時間維持偽裝而帶來的僵硬。
他接過裴宣遞來的溫茶,喝了一大口,揉了揉眉心。
“少爺,方才在後園……”裴宣壓低聲音。
“回去再說。”張逸打斷,眼神示意隔牆有耳。馬車正行駛在熱鬧的街市上。
裴宣會意,不再多言。
馬車並未首接回澄園,而是按照張逸事先的吩咐,繞道去了城南一家有名的“老徐記”湯麵鋪子。張逸聲稱“酒喝多了,腹中空虛,需用些熱湯麵暖暖胃”,實則這家鋪子離曹宅不遠,且門前街道狹窄,車馬難行,需步行一段。
主僕二人下了車,走進熙熙攘攘的鋪子。此時己過飯點,但鋪子裡仍有不少食客。張逸揀了個靠裡、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要了兩碗招牌的羊肉煨面,幾樣小菜。
熱騰騰的麵湯下肚,驅散了夜風的涼意和宴席間沾染的油膩酒氣。張逸的臉色好看了些,眼神也更加清明。
他一邊慢條斯理地挑著麵條,一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將後園假山後聽到的對話,低聲複述了一遍。
“……庫房新到玉器,帶沁的,要仔細收好,別混了……劉公公生辰禮,成窯雞缸杯,蜀錦,記‘外敬’賬……南邊船期延誤十天,貨物清單……”裴宣仔細聽著,將這些碎片資訊在心中默記。
“劉公公,多半就是劉福安。”張逸夾起一筷小菜,“曹化淳給他準備壽禮,且不走公賬,記‘外敬’,說明兩人私下往來密切,且有獨立的賬目體系。這‘外敬’賬,或許就是他們那條利益鏈上的一個口袋。”
“南邊船期……與我們之前從陳姑娘和賬目中得到的線索對上了。貨物清單,不知具體是什麼,但能與曹、劉二人扯上關係,絕不簡單。”裴宣分析道。
張逸點點頭:“那幾件‘帶沁’的玉器,也值得留意。玉器作偽,沁色是關鍵。特意提及‘帶沁’,要麼是價值極高的古玉,要麼……另有文章。”
兩人正低聲交談,忽聽鋪子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和壓抑的啜泣聲。
抬眼望去,只見一個穿著半舊青色太監服色、年紀不過十三西歲的小太監,正被一個穿著體面些的管事模樣的人拉扯著,踉踉蹌蹌地走到街邊暗處。那小太監臉上帶著淚痕,左邊臉頰紅腫,顯然剛捱了打,懷裡緊緊抱著個不大的包袱,包袱皮上沾了些泥汙。
“……不長眼的東西!曹公壽辰,貴客盈門,讓你去庫房取個物件都能毛手毛腳打翻了錦盒!幸虧裡頭的玉沒摔壞,不然扒了你的皮也不夠賠!”管事太監尖細的聲音帶著怒氣,雖然壓低了,但在相對安靜的街角仍能隱約聽見,“滾回去!今晚別吃飯了!在柴房好好反省!”
說著,又狠狠擰了小太監的耳朵一下,才罵罵咧咧地轉身朝曹宅方向快步走去,似是還有事要忙。
那小太監捂著耳朵,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抱著包袱,孤零零站在昏暗的街角,瘦小的身影在初上的華燈下顯得格外可憐。他看了看管事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髒了的包袱,似乎不知該往哪裡去,只是低聲抽噎。
鋪子裡有食客探頭看了看,搖搖頭,低聲議論兩句“曹府的下人”“規矩真嚴”,便不再關注。這京城裡,高門大戶責罰下人是常事,沒什麼稀奇。
張逸目光在小太監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他懷裡那個包袱和臉上的淚痕、掌印。他放下筷子,對裴宣使了個眼色。
裴宣會意,起身走了過去。
“小公公,”裴宣走到小太監面前,聲音平和,“可是遇到難處了?”
小太監嚇了一跳,抬頭見是個面生的高大隨從,更是驚慌,抱著包袱後退半步,眼神警惕。
“別怕。”裴宣露出一個儘可能和善的表情,從懷中摸出一小塊約莫二兩重的碎銀子,遞過去,“我家少爺方才在曹公壽宴上多飲了幾杯,見你在此哭泣,怕是受了委屈。這點銀子,拿去找個郎中看看臉,或是買些吃食。”
小太監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眼中閃過一絲渴望,但隨即搖頭,怯生生道:“不……不敢,奴婢沒事,謝謝貴人。”
“拿著吧。”張逸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他臉上還帶著些微醺的紅暈,語氣溫和,像個心腸軟又愛管閒事的富家公子,“不過是點小錢。瞧你這臉腫的,那管事下手也太重了些。可是打壞了東西?”
小太監見張逸衣著華貴,氣度不凡,又聯想到今日府中壽宴,猜測定是哪家來賀壽的貴客,不敢怠慢,連忙躬身行禮,帶著哭腔道:“回貴人話,是奴婢笨手笨腳,在庫房外險些摔了要給幹爺爺(指曹化淳)過目的錦盒,驚了裡頭的玉器,雖沒摔壞,但也犯了忌諱……合該受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