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瞬間寂靜。
周尚文目光如電：“你想做什麼？”
“開海禁，拓海疆，需武力為後盾。”張逸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周總兵戍邊多年，應知如今邊軍是何模樣——軍械朽壞，糧餉剋扣，士卒面有菜色。而海上呢？弗朗機人的炮艦己到南洋，倭寇侵擾沿海，前朝三寶太監的航海遺產幾近斷絕。若再不開海，不建水師，不出二十年，海疆必成大患。”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不是要造反，是要在大明法度之內，開闢一條新路。邊軍苦，我想改良軍械，讓將士少死幾人；海疆危，我想重建水師，護我商船漁民。這需要兵，需要船，需要錢。錢我可以賺，船我可以造，但兵…需總兵相助。”
周尚文死死盯著他，良久，忽然拍案：“好！”
這一聲如炸雷，震得油燈晃動。
“若你真能革新軍備，讓將士少死幾人，我老周這條命陪你賭一把！”周尚文眼中燃起久違的熱血，“我在宣府七年，看著兄弟們餓著肚子守城，拿著破刀爛槍和韃子拼命，心裡早憋著一團火！張公子，只要你能讓邊軍兄弟們過得好些，莫說三千兵，就是我這條命，也給你！”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張逸與之擊掌。兩掌相握，盟約己成。
“工坊地點，我己想好。”周尚文道，“城西舊軍營，早年廢棄，但圍牆堅固，佔地三十畝。名義上就說‘修繕軍械’，我調一隊親兵把守，外人不得入內。匠人…我有十幾個老部下，原是軍器局的，因得罪上官被髮配邊鎮，手藝都在。”
“好。”張逸點頭，“我會從京城調幾個核心匠人來，負責關鍵技術。另外，還需一批原料——精鐵、焦炭、硝石、硫磺。”
“焦炭宣府就有小煤窯，硝石硫磺…我有些門路。”周尚文想了想，“不過張公子，你要小心杜勳。他雖暫時服軟，但必會暗中監視你。工坊之事，需絕對保密。”
“我明白。”
張逸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展開，裡面是幾粒暗銀色金屬碎屑——來自烽燧襲擊者的匕首，以及薊鎮獸頭殺手的兵器。
“周總兵可識得此物？”
老鐵匠湊近，用鑷子夾起一粒，在燈下細看，又用銼刀輕銼，觀察火花：“這…這是‘星鐵’！西域傳來的隕鐵合金，比尋常精鋼堅韌，但極難冶煉。公子從何得來？”
張逸將薊鎮遭遇簡述，隱去核心：“據說星火盟能用此鐵造‘神兵’？”
“確有傳聞。”老鐵匠沉吟，“早年我在軍器局時，聽老師傅提過，成祖年間三寶太監下西洋，曾從西域帶回一種‘天外玄鐵’，鑄成的刀劍削鐵如泥。但冶煉之法早己失傳。若星火盟真掌握了…那他們的兵器，恐怕遠超邊軍制式。”
周尚文面色凝重：“星火盟…這組織神秘莫測，我在宣府多年，也只隱約聽說他們與海外遺珍有關。張公子，你查他們，風險極大。”
“我知道。”張逸收起星鐵碎屑，“但有些事，必須查清楚。”
談話至深夜。
臨別時，周尚文從牆上取下一把腰刀。刀鞘陳舊，牛皮磨損，但刀柄被手掌摩挲得油亮。他抽出半截，刀身寒光凜冽，隱有血紋。
“此刀隨我二十年，斬韃虜百餘。”周尚文雙手遞上，“見刀如見我。在宣府地界，持此刀，我可調動的兄弟都會幫你。”
張逸鄭重接過，佩在腰間：“謝總兵。”
“叫我老周就行。”周尚文拍拍他肩膀，“張公子，保重。小心杜勳反撲，也小心…京裡來的錦衣衛。我收到訊息，駱思恭派了個千戶來宣府，叫陸繹，是個厲害角色。”
張逸點頭，與沈煉悄然離去。
雪己停，月色清冷。走在空寂的巷中，腰間那把刀沉甸甸的，如同承諾的分量。
鐵匠鋪的燈火在身後漸遠，而前方，更復雜的棋局正等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