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正月十六凌晨
地點：宣府驛館暖閣
油燈昏黃，映著兩張神色各異的臉。
陸繹坐在張逸對面，手按繡春刀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沈煉守在門內，刀雖入鞘，但全身緊繃如弓。
“張公子，說吧。”陸繹開門見山，“薊鎮襲擊那夜，你在何處？”
張逸早己備好說辭：“在薊州城外田莊。我奉翰林院命採風，那田莊是早年家父購置，存放些舊書。那夜聽到炮響，嚇得不敢出門，次日才知是兵部試射場遇襲。”
“是嗎？”陸繹冷笑，“可有人看見，那夜有車隊從田莊方向駛出，往宣府來。”
“是我。”張逸坦然，“聽說有匪患，自然要趕緊離開那是非之地。陸大人，這有何可疑？”
陸繹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道：“連發弩。整個大明，能造連發弩的匠人屈指可數。而你，張逸，你澄園裡那些‘玩具’，當真只是玩具？”
來了。張逸心中微凜，面上卻露出苦笑：“陸大人查得真細。不錯，我確實喜好機關巧技，澄園裡有些自娛自樂的小玩意兒。但連發弩是軍國利器，我豈敢私造？大人若不信，可去澄園搜查。”
“己經搜過了。”陸繹淡淡道，“三日前，駱指揮使己派人查過澄園工坊。”
張逸心頭一緊，但神色不變：“結果如何？”
“工坊裡只有些自鳴鐘、水車模型、改良農具。”陸繹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並無違禁之物。但…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正常。”
“大人說笑了。”張逸放鬆下來——裴宣果然老練，早將核心裝置轉移，“我雖愛琢磨，但知分寸。違禁之事，絕不敢為。”
陸繹不再糾纏此事，轉而問：“你與宣府總兵周尚文，是何關係？為何夜訪鐵匠鋪？”
“周總兵是我父故交。”張逸半真半假道，“我幼時隨父拜訪過周伯父。此次來宣府，自然要拜會。夜訪鐵匠鋪，是因周伯父想改良邊軍弩機，知我略通機關，請我參謀。鐵匠鋪是他安排的隱秘場所，免得被杜勳耳目察覺——杜勳剋扣軍餉，周伯父早想彈劾他，但苦無實證。”
這番話合情合理。陸繹沉吟片刻，忽然壓低聲音：“杜勳私通蒙古、倒賣軍資，你可知情？”
張逸心中雪亮——陸繹此來，重點不在查他，而在查杜勳！錦衣衛與東廠向來不和，駱思恭與陳矩更是死對頭。杜勳是陳矩的人，若能將杜勳扳倒，等於砍掉陳矩一條臂膀。
這是個機會。
張逸從懷中取出幾樣東西，擺在桌上：
第一，是杜勳與巴特爾交易的部分賬目抄本——趙虎這幾日暗中蒐集的，雖不完整，但足以證明杜勳長期與蒙古交易鐵器、茶葉。
第二，是那枚仿製的“宣府監軍府”腰牌，沾著乾涸血跡。
第三，是他袖中的錄音機關——雖然簡陋，但簧片刻痕清晰。
“陸大人，請看。”張逸指著賬目，“這是杜勳近三年與蒙古商人巴特爾的交易記錄。鐵器、茶葉、鹽，換回的戰馬數量對不上，差額至少三成。這些利潤，進了杜勳私囊。”
陸繹翻看賬目，臉色漸沉。
“這腰牌，是從薊鎮襲擊現場的屍體旁取得的。”張逸繼續道，“雖然可能是偽造嫁禍，但出現在那裡，本身就說明有人想將視線引向宣府監軍府。”
陸繹拿起腰牌細看，眉頭緊皺。
“至於這個…”張逸按下錄音機關，簧片震動，發出極細微的“嗡嗡”聲，“這是我自制的‘留聲筒’，雖不能還原人言，但能記錄語調節奏。昨日杜勳在密室威脅我時，我錄下了關鍵幾句——尤其是他提到‘陳公公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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