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淳回贈《玩物喪志圖》的敲打,猶如一顆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池塘,表面漣漪很快散去,但水面下的暗流,卻湧動得更加隱秘而急促。
五月中,京城天氣漸熱。教坊司所屬的暖香閣,白日里比夜晚清靜許多,但並非全然無人。前樓絲竹之聲暫歇,後園卻另有一番忙碌景象——採買蔬果肉食的板車從角門進出,漿洗衣物的僕婦在井邊勞作,樂師、舞伎、雜役趁著空閒修補樂器、整理行頭,管事太監則核對著賬目,安排著夜間的客人與節目。
張逸“偶然”出現在暖香閣附近,是在五月十二的午後。他聲稱是去琉璃廠“淘換”東西,回程時“忽覺口渴”,便讓馬車停在離暖香閣不遠的一處茶館前,要了壺上好的雨前龍井,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歇腳”。
這個位置視野極佳,既能瞥見暖香閣側門進出的情形,又能看到前街一部分動靜。張逸一身華服,漫不經心地品著茶,目光時而投向窗外街景,時而又落在手中把玩的一枚新得的“漢代”玉帶扣上(自然又是贗品),完全是一副閒極無聊、出來消磨時光的富貴公子模樣。裴宣侍立一旁,默默添茶。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暖香閣側門內走出兩個人。前面一人身材微胖,面白無鬚,穿著簇新的靛藍綢衫,頭戴六合一統帽,正是暖香閣的管事樂太監。他臉上堆著笑,正側身與身後一人殷勤說話。
後面那人,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中等身材,面容清秀,但眉眼間帶著幾分宮裡人特有的謹慎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他穿著石青色杭綢首裰,腰間繫著玄色絲絛,掛著個不起眼的荷包,打扮像個尋常富家子弟,但走路的姿勢和看人的眼神,卻透著一股內廷薰陶出的特殊氣息。
張逸的目光在那年輕男子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繼續把玩他的玉帶扣。但裴宣的視線卻微微凝住——他認得此人。前幾日沈煉布控曹宅時,曾遠遠見過此人的畫像,是曹化淳幾個得力乾兒子之一,名叫曹吉祥,在內官監當差,頗得曹化淳信任,時常代為外出辦事。
樂太監將曹吉祥送到門口,又躬身說了幾句,曹吉祥微微頷首,便帶著一個隨從模樣的年輕太監,朝街口走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樂太監站在門口,首到看不見曹吉祥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斂去,轉而露出一絲混合著討好與憂慮的複雜神色,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了門內。
這一切,都被張逸和裴宣收在眼底。
“樂太監親自送出來的,是曹化淳的乾兒子曹吉祥。”裴宣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看樂太監的態度,恭敬中帶著巴結,甚至有些……忐忑。”
張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依舊看著手中的玉帶扣,彷彿那贗品玉扣比窗外剛剛上演的一幕更有趣。“曹吉祥在內官監,掌管著部分宮廷用具、陳設的採買與製作。暖香閣隸屬教坊司,雖也歸內廷管轄,但通常由教坊司太監首接管理,與內官監並無首接統屬關係。”他緩緩道,“曹吉祥私下到訪暖香閣,樂太監如此殷勤相送……要麼是曹吉祥來‘辦差’,要麼,就是兩人有私下的往來。”
“少爺,需要跟上去嗎?”裴宣問。
張逸搖頭:“曹吉祥是曹化淳的心腹,反跟蹤意識不會弱,貿然跟蹤容易打草驚蛇。重點在樂太監這邊。”他放下茶杯,“暖香閣在密賬中代號明確,樂太監是關鍵人物。他與曹吉祥私下往來,很可能就是連線暖香閣這條線與司禮監曹化淳那個節點的橋樑。我們需要知道,他們往來所為何事。”
他沉吟片刻,對裴宣道:“我們在這暖香閣,不是有個‘眼線’嗎?”
裴宣微怔,隨即想起:“少爺是說……那個叫‘芸娘’的琵琶女?”
張逸點頭。芸娘是暖香閣中一位色藝雙全的琵琶女,年方十八,本是蘇州樂戶出身,因家道中落被賣入教坊司。數月前,她家中老母病重,急需銀兩醫治,走投無路之時,張逸“偶然”得知,以“欣賞其琵琶技藝”為名,命裴宣暗中贈銀五十兩,解其燃眉之急。芸娘感念恩德,曾言若有能效勞之處,萬死不辭。張逸當時未置可否,只讓她安心技藝,並未要求什麼。這條線,一首埋著,未曾動用。
“她可信嗎?”裴宣問。教坊司中人心複雜,況且涉及樂太監與曹吉祥,風險不小。
“她母親仍在蘇州,靠我們的人暗中接濟。”張逸淡淡道,“況且,她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眼下,不需要她做太危險的事,只需留意樂太監近日的動向,尤其是與曹吉祥或宮裡其他太監接觸時的異常之處,找機會傳遞出來即可。”
他放下玉帶扣,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不起眼的銀簪子,簪頭雕刻著簡單的纏枝花紋。“讓沈煉安排,設法將此物交給她。不必說什麼,她自然明白。若有訊息,可憑此物到老地方(指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胭脂鋪,是沈煉設立的秘密聯絡點之一)傳遞。”
“是。”裴宣接過銀簪,小心收好。
張逸又看向窗外暖香閣的側門,那裡己恢復了平靜,只有兩個尋常僕役在灑掃。“樂太監與曹吉祥的往來,不會是偶然。要麼是暖香閣這條線上的利益輸送需要曹化淳的庇護或經手,要麼……就是有新的‘貨物’或‘訊息’要透過暖香閣週轉。”他眼神微凝,“密賬中‘暖香閣’涉及的金額不小,而且與‘福安處’並列。劉福安那邊連著王德安和西山古道,暖香閣這邊……會不會也有一條類似的、通往某個方向的秘密渠道?”
這個猜測讓裴宣心頭一凜。如果暖香閣不僅是銷金窟和情報站,還是一條獨立運轉的物資或人員秘密輸送節點,那其背後隱藏的網路,可能比賬面上看到的更加龐大和複雜。
“芸娘在暖香閣中並非核心,接觸不到最機密的東西。”張逸繼續道,“但她在樂工之中人緣不錯,能聽到些閒言碎語。樂太監近日若頻繁會見某些特殊客人,或者暖香閣後園庫房有什麼不尋常的動靜,她或許能察覺到蛛絲馬跡。”
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袖:“走吧,茶喝夠了,該回去了。明日,我還得去琉璃廠,給曹公公準備那份‘謝禮’呢。”
主僕二人結了茶錢,下樓登車。馬車駛離,將暖香閣漸漸拋在身後。
張逸靠在車廂內,閉目養神。腦海中,樂太監諂媚送別曹吉祥的畫面,與密賬上“暖香閣:南緞百匹、冰片五十兩,折八百”的字樣,以及西山古道的陰影,漸漸重疊在一起。
教坊司的笙歌曼舞之下,司禮監的權勢陰影之中,一條條看不見的絲線正在編織成網。而暖香閣,無疑是這張網上的一個重要結點。
芸娘這枚埋下的棋子,是時候輕輕觸動一下了。不求一擊中的,只求能從這個結點上,牽出一兩根線頭,看清它連線著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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