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南苑。
此處原是元時“飛放泊”，本朝永樂年間擴建為皇家苑囿，方圓百餘里，林木蔥蘢，水草豐美，豢養著麋鹿、黃羊、獐子、野兔乃至少量從關外引入的狐狸、野豬，專供皇帝及勳貴大臣行圍射獵。尋常百姓不得擅入，但像定國公府、英國公府這樣的頂級勳貴，憑著臉面或特旨，偶爾也能在此安排小範圍的圍獵消遣。
今日這場圍獵，便是徐文璧做東邀約。參與者除了張逸，還有另外兩三位與定國公府交好、同樣喜好騎射的年輕勳貴子弟，以及幾位五軍都督府的中低階武官，規模不大，氣氛也以休閒娛樂為主，遠非天子大狩那般嚴肅隆重。
天色微明時分，眾人己在南苑東門內的“觀德殿”前聚齊。各自帶來的家丁、護衛、獵犬、鷹隼，加上苑中派出的嚮導、雜役，也有百十號人，將殿前廣場擠得滿滿當當，人喊馬嘶，犬吠鷹唳，熱鬧非凡。
張逸今日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靛青色窄袖獵裝，外罩牛皮軟甲，腳踏鹿皮快靴，頭上戴著遮陽的范陽氈笠，腰間掛著箭壺，手中挽著一張製作精良的柘木弓，騎在踏雪烏騅上，倒也顯得精神抖擻，頗有幾分英武之氣——如果忽略他臉上那層因早起而殘留的惺忪，以及眼中對這場面明顯新鮮大於專注的好奇光芒的話。
徐文璧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君子模樣，一身銀灰色勁裝，襯得他面如冠玉，即便是在一群武夫之中，也自帶一股清貴之氣。他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神駿異常的玉逍遙，正微笑著與幾位武官低聲交談，見張逸到來，便策馬迎上。
“賢弟來了！看這身打扮，今日定要大有斬獲啊！”徐文璧笑道，目光在張逸的弓箭馬匹上掃過，帶著讚賞。
“三哥取笑了。”張逸連忙拱手，臉上露出幾分“赧然”與“躍躍欲試”交織的表情，“小弟這點微末伎倆，也就湊個熱鬧，哪敢說‘斬獲’。倒是三哥這匹玉逍遙，真乃神駿，今日定能拔得頭籌！”
徐文璧哈哈一笑，不再客套，招呼眾人準備出發。苑中管事太監早己安排妥當，眾人分成數隊，由熟悉地形的苑戶嚮導帶領，分頭進入預設的圍場區域。
張逸自然是跟著徐文璧一隊。這一隊人不多，除了徐、張二人，只有徐文璧的兩名親隨護衛，以及兩名經驗豐富的老苑戶。
晨曦透過高大的林木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清新溼潤，帶著泥土、青草和野花的氣息，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與遠處其他隊伍隱約的呼喝聲、犬吠聲遙相呼應。
眾人策馬緩行，警惕地觀察著西周。兩名老苑戶在前方探路，不時俯身檢視地面的獸蹤糞便，低聲交流。
徐文璧與張逸並轡而行，看似隨意地聊著天氣、馬匹、弓箭。張逸表現得對狩獵技巧“一知半解”，卻又“興趣濃厚”，不時問出些外行問題，徐文璧則耐心解答，氣氛輕鬆融洽。
約莫行了兩刻鐘，前方灌木叢忽然一陣窸窣晃動。眼尖的苑戶低喝一聲：“有東西！像是狐子！”
眾人精神一振，立刻勒住馬匹，屏息凝神。只見一道火紅色的影子極快地從灌木叢邊緣掠過，體型不大，拖著蓬鬆的大尾巴，果然是一隻狐狸！
“張賢弟，看你的了！”徐文璧笑著示意。
張逸似乎有些緊張，連忙張弓搭箭，瞄準那抹紅影。他姿勢倒還標準，但手臂似乎有些微顫，瞄了片刻，才“嗖”地一箭射出。
羽箭破空而去，卻偏了不止一星半點，擦著狐狸尾巴後的草地飛過，深深扎進遠處的樹幹。那狐狸受驚，“吱”地一聲尖叫，化作一道紅煙，瞬間鑽入更深的密林，消失不見。
“可惜！”徐文璧身邊的護衛嘆道。
張逸放下弓，臉上滿是懊惱與不好意思：“手生了，手生了！讓三哥見笑。”
徐文璧卻渾不在意，反而安慰道：“無妨，狩獵本就是為了舒散筋骨，陶冶性情，得失不必掛懷。這南苑狐狸頗多，皮毛色澤也好，尤其是那種火紅帶金毫的，最為難得。前兩年，宮裡尚衣監還從這裡採選過一批上好的狐皮，說是給某位娘娘做斗篷。”
他這話似乎只是隨口一提，但張逸的耳朵卻微微一動。宮裡……尚衣監……狐皮……
“哦？南苑的狐皮還能入宮？”張逸適時地露出“好奇”與“嚮往”的神色，“那得是多好的皮子？小弟前陣子在皮貨店見過幾張所謂‘關東火狐皮’，顏色倒也鮮亮，但總覺得少了點靈氣。”
徐文璽微微一笑，目光投向狐狸消失的方向，語氣依舊隨意：“宮裡用度，自然講究。不過，採買這些皮貨的事情，如今也不全歸尚衣監管了。尤其是江南蘇杭一帶上貢的絲帛、皮料、珍玩，多有專門的稅監、織造太監負責督辦、採買、押運。這些人首接對宮裡負責，路子活絡，訊息也靈通。”
他頓了頓，彷彿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張逸，語氣帶著一絲閒聊的感慨：“就說如今江南那位楊公公吧，原是司禮監曹公公早年提拔起來的，派去蘇州擔任織造兼理關稅，不過三五年光景，便將蘇杭的絲帛、松江的棉布、乃至海外來的稀罕皮料、香料，打理得井井有條，貢品年年豐足，很得宮裡賞識。聽說，連南苑這邊偶爾需要的特殊皮料，有時也會透過他的路子，從南洋甚至更西邊弄來，比關東皮更多了幾分異域風采。”
楊公公？曹化淳提拔？蘇州織造兼理關稅？南洋皮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