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後一場細雨過後,京城迎來了初夏真正的燥熱。蟬鳴尚未聒噪,但空氣中己浮動著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彈劾的風波,在朝堂上幾番激烈的攻防與皇帝不置可否的沉默之後,似乎暫時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僵持。首輔張惟賢雖未倒,但顯然己元氣大傷,行事更為謹慎。而作為這場風波的“源頭”之一,英國公府那位孫少爺,在“大病”一場之後,似乎也“幡然醒悟”,有了些不同以往的舉動。
五月底,一則不大不小的訊息,在京城某些特定的文化圈層中悄然傳開:英國公府的張逸公子,痛感往昔荒唐,虛擲光陰,決意洗心革面,鑽研學問。經人引薦(引薦人語焉不詳,但據傳是某位與張家有舊的清流老臣),拜在了致仕翰林院編修、以古籍版本、書畫鑑定之學享譽士林的黃立德老先生門下,學習“古籍修復與鑑賞”之道。
訊息傳出,聞者反應各異。有幸參加過澄園那場“鑑賞會”的周延儒、陳於廷等人,聞之先是愕然,隨即搖頭失笑——那張逸連真假都分不清,如今竟要學最精微艱深的古籍修復?怕是三分鐘熱度,或是又一種別出心裁的“玩樂”方式吧?也有人覺得,或許是張家為挽回聲譽,強令這不肖子孫做出的姿態,聊勝於無。更有刻薄者私下譏諷:“頑石也想點頭?只怕是玷汙了黃老先生的清名!”
然而,無論外界如何議論,拜師之事卻進行得頗為正式。張逸褪去了往日那些過於扎眼的華服美玉,換上了一身半新不舊、用料卻依舊考究的青色首裰,頭髮規規矩矩地束起,只插一根普通的烏木簪。他親自備了束脩六禮(臘肉、芹菜、龍眼、蓮子、紅棗、紅豆,皆選上品),在裴宣的陪同下,於一個天氣晴好的上午,恭恭敬敬地來到了清茗茶舍的後院。
黃立德對於這位“名聲在外”的學生,初時態度是疏淡而客氣的,帶著學者特有的清高與審視。他並未因張逸的身份而格外熱情,也未因其過往荒唐而刻意冷淡,只是如同對待任何一個前來求教的普通後生,問了些關於為何想學古籍修復、對經史子集可有基礎之類的常規問題。
張逸的回答,顯然經過了精心準備,卻又恰到好處地保留了幾分“紈絝”的底色。他先是深深一揖,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誠懇與……一絲羞愧?聲音也比往日低沉平穩了許多:
“學生以往沉迷玩物,徒耗家財,更累及祖父清譽,每每思之,汗顏無地。病中靜思,方知玩物非但不能喪志,更可養志,然需得其法,明其道。古籍書畫,承載先賢智慧,國之瑰寶。學生愚鈍,不敢奢求通達經義,只願習得些許皮毛技藝,能為儲存這些脆弱的文明薪火盡綿薄之力,亦算是……稍稍彌補往日荒唐於萬一。久聞先生學問淵博,尤精此道,學生慕名而來,懇請先生不吝指點。”
這番話,將一個“幡然悔悟”、“尋求精神寄託”的浪子回頭形象,塑造得頗為動人。尤其是“玩物非但不能喪志,更可養志,然需得其法”一句,隱約透出點被“點撥”過的味道,結合他大病初癒的背景,更添幾分可信。
黃立德撫須聽著,水晶鏡片後的目光在張逸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分辨這份“悔悟”中有多少真心。他沉吟半晌,方緩緩道:“古籍修復,非雕蟲小技。需耐得寂寞,守得清貧,心要靜,手要穩,眼要毒。更需熟知歷代紙張、墨色、印泥、裝幀形制,乃至避蟲防潮之法。其間枯燥繁瑣,遠非賞玩器物可比。張公子……可能堅持?”
張逸立刻躬身:“學生深知其中艱辛,然既己立志,必當竭力而為。枯燥繁瑣,正可磨練心性。懇請先生給學生一個機會。” 態度謙卑,眼神堅定。
黃立德又考較了他幾個關於基本歷史年代、著名書法家、常見古籍版本的問題。張逸答得不算流暢,甚至有些磕絆,顯是基礎薄弱,但關鍵之處竟也能答對一二,顯然是臨時惡補過,且態度認真,並非全然無知。
最終,黃立德微微頷首,算是收下了這個學生。但他立下規矩:每月逢五、逢十前來學習,每次兩個時辰;需從最基礎的辨識紙張、分辨墨色、清潔書頁學起,不得好高騖遠;茶舍後院書房中的書籍、工具,皆需小心使用,損壞照價賠償;此外,需抄寫《爾雅》及《說文解字》部分篇章,以鞏固文字基礎。
條件堪稱嚴苛,尤其是對張逸這樣“養尊處優”的公子哥。但張逸毫無異議,一一應下,當場便規規矩矩地行了拜師禮,奉上束脩。
訊息傳回澄園,張惟賢聽聞孫子竟真的去拜師學藝,且拜的是素有清名的黃立德,緊繃了多日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複雜的欣慰,隨即又化為一聲長嘆。不管這孩子是真悔改還是裝樣子,至少……是個開始。他吩咐賬房,張逸學藝所需一切用度,皆由公中支取,務必充足。
而張逸,也的確“收斂”了許多。往日那些呼朋引伴、流連市井的場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每月固定前往清茗茶舍,埋首於故紙堆中。他學得似乎很吃力,進度緩慢,時常因分辨不出兩種相近的紙張年份或弄混了某個朝代的避諱字而挨黃立德的訓斥。但他脾氣竟好了許多,被訓時只是低頭受教,下次依舊準時前來,甚至主動要求加練。
偶爾有“舊友”相邀,他也多以“功課未竟”或“身體未愈”推辭,實在推脫不過的應酬,也是提前離場,絕不多留。身上那些過於炫目的佩飾漸漸不見了,言行舉止也少了些浮誇,雖然偶爾還是會流露出對某件“古物”價值的好奇(符合他以往的人設),但整體而言,確乎是“痛改前非”的模樣。
黃立德起初或許只是礙於情面或帶著幾分教化“朽木”的嘗試心態,但見張逸雖天資平平,卻態度端正,肯下笨功夫,佈置的抄寫任務也能按時完成(字跡雖不工整,但一筆一劃極為認真),漸漸也就多了幾分真心的指點。偶爾講解到某件珍貴古籍的流傳故事或修復軼事時,見張逸聽得專注,眼中露出不同於往日那種單純對“值錢”感興趣的光芒,老先生心中也不免泛起一絲“孺子或可教”的微瀾。
當然,無人知曉,張逸那看似笨拙緩慢的學習進度下,一雙眼睛正透過那些泛黃的紙頁和古老的墨跡,冷靜地觀察著黃立德的人脈往來、言談舉止,以及這座清茗茶舍後院,所連線的、那個以學問和清譽著稱的翰林清流世界。
拜師學藝,是他重新落下的第一顆棋子。目標,首指帝國知識與記憶儲存的核心區域之一,也指向了那些掌握著歷史解釋權、尚未被黨爭與閹黨完全侵蝕的“清流”力量。
蟄伏之後,是更隱蔽的滲透。而古籍修復這門“手藝”,將成為他最好的掩護與通行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