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之前猛烈數倍的火焰驟然升騰,瞬間吞噬了古老的絹帛、殘破的錦緞、朽壞的木軸。火光映照著張逸年輕而堅定的側臉,他緊緊抿著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火焰中逐漸扭曲、碳化、最終化為飛灰的畫作,彷彿要將這一幕深深印入腦海。
黃立德、趙編修、蘇師傅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五味雜陳。有對古物消逝的痛惜,有對危機解除的慶幸,更有對張逸此番表現的複雜感受。
火焰漸漸減弱,最終熄滅。銅盆中只剩下一堆混合著絹灰、紙灰、木灰的黑色餘燼,再也看不出絲毫曾經的模樣。
張逸後退一步,彷彿用盡了力氣,臉色更白了些,對著黃立德等人再次躬身:“學生魯莽,擅作主張,請先生責罰。”
黃立德上前,扶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語氣感慨:“不,你做得對。果斷明理,勇於擔當,比為師想象的……要好。”他頓了頓,“今日之事,到此為止。畫己焚燬,夾帶己無。蘇師傅,趙兄,望謹守今日之約。”
趙編修和蘇師傅連忙鄭重應下。
又交代了幾句,趙編修和蘇師傅便心有餘悸地匆匆告辭離去。書房內只剩黃立德與張逸師徒二人。
黃立德看著神情依舊有些“恍惚”的張逸,溫言道:“逸兒,今日你也受驚了。先回去好生休息。修復之事……暫且作罷。日後,為師再為你尋些穩妥的功課。”
張逸點了點頭,低聲道:“多謝先生體諒。學生……學生確實有些後怕,想先回府靜一靜。”
“去吧。”黃立德揮揮手。
張逸行禮告退,帶著裴宣離開了清茗茶舍。首到坐上回府的馬車,隔絕了外界視線,他臉上那層驚惶與後怕才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與銳利的思索。
“少爺,您真的把畫燒了?”裴宣低聲問,有些惋惜。
“燒了。”張逸靠在車廂上,閉上眼,“必須燒。那是取信於黃先生和那些清流的關鍵一步。一幅畫,換得他們些許信任和好感,值得。”他頓了頓,聲音幾不可聞,“更何況……真正重要的東西,己經在這裡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額頭。
那篇微楷的內容,雖然只匆匆看了幾遍,但在那驚心動魄的瞬間,他己憑藉過人的記憶力,強行將大部分內容烙印在了腦中。此刻,那些蠅頭小楷,正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在他意識中浮現。
“甲午冬月,夜雪……上與貴妃語及儲位……國本搖動,妖氛暗藏……臣子之心,誰人可鑑……悲夫……”
還有那句,當時因為火光晃動未能完全看清,但結合前後文和個別字跡輪廓,他隱約推測出的句子:“……又聞宮中近來有以道術進者,言雖玄虛,實多窺探,其心叵測……”
宮中有人以道術進,實為窺探!
這與之前徐文璧暗示的、曹化淳劉福安等人結交道士的行為,隱隱吻合!
張逸心中波瀾再起。這幅《西山雪霽圖》中隱藏的,不僅是三十年前的宮廷秘辛和臣子悲憤,更可能指向了一條貫穿數十年的、以“道術”或類似手段為掩護,在宮廷內外進行窺探與滲透的隱秘線索!
畫是毀了,但秘密,卻以另一種方式,活了下來。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找個絕對安全的時間和地點,將腦海中那些要命的文字,一字不差地默寫出來,仔細推敲。
而今日他在黃立德等人面前的表現——“果斷焚畫”、“勇於擔責”,應該能為他在這群清流心中,贏得不少印象分。這對他後續藉助翰林院的關係網路,至關重要。
馬車粼粼,駛向澄園。張逸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危機,往往也蘊藏著轉機。一次被動的“禍事”,被他主動轉化為了一次贏得信任和獲取關鍵資訊的“機會”。
棋局,仍在繼續。而他的手中,又多了一枚分量不輕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