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張逸依著黃立德為他爭取來的特許，每旬逢三、逢八，便準時前往翰林院典籍廳後院的“覽籍軒”查閱檔案。他表現得如同一個真正渴求知識的學生，每次都帶著事先擬好的、看起來合情合理的“問題清單”，在吏員的監督下，埋首於厚重的《明實錄》副本和各類文書抄件中，一坐便是大半天。他翻閱得極慢，時而蹙眉思索，時而提筆在自帶的白紙上做些看似無關緊要的摘錄（實則是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記錄關鍵資訊），態度認真得讓偶爾經過的翰林院官吏都暗自點頭，覺得這位英國公府的孫少爺，或許真是轉了性子。
然而，張逸的目標並不僅僅侷限於故紙堆。他的眼睛和耳朵，從未停止對這座帝國最高文化機構內部人事與動態的觀察。
“覽籍軒”雖只是供低階官吏和特許者查閱普通檔案的場所，但與典籍廳其他部分相連，常有翰林院的編修、檢討、庶吉士往來借閱、查詢資料。張逸很快便注意到一個人。
那是一個約莫西十出頭的男子，身材瘦削，面容清癯，膚色帶著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顴骨略高，嘴唇總是緊抿著，顯得嚴肅而孤僻。他常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從補子看，是正七品編修），但漿洗得十分挺括，一絲不苟。與其他人或三兩成群低聲交談、或行色匆匆不同，他總是一個人，默默地來，默默地翻閱，默默地走，極少與人打招呼，即便有同僚主動搭話，他也只是簡短應答，眼神疏離，很快便又沉浸在手中的故紙堆裡。
張逸觀察到，這位編修查閱的檔案，似乎與旁人不同。其他人多專注於經史子集、典章制度、或為撰寫策論、青詞查詢典故，而他，卻常常抱來大摞大摞的西北各邊鎮的舊檔、前朝輿地圖冊、乃至兵部職方司一些過了保密期的陳年文書副本。他看這些東西時，眼神格外專注，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執著，手指在地圖上山川關隘的標記上緩緩移動，口中有時會無聲地念出某些地名，眉頭時而深鎖，時而舒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有一次，張逸“偶然”坐得離他近了些，藉著整理手中卷冊的機會，瞥見他正在查閱一份弘治年間關於“甘州衛屯田水利興廢考”的枯燥報告，旁邊還攤開著一幅手工摹繪的、極其精細的“嘉峪關外百里山川形勢略圖”，圖上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標註著許多細小的註記，有些是古地名，有些是水源標記，有些甚至是早己廢棄的驛站、烽燧遺址。
還有一次，兩位年輕的庶吉士在一旁低聲說笑，聲音稍大了些，話題扯到了西北邊塞的苦寒與“蠻夷”的兇悍。那位一首沉默的編修忽然抬起頭，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那眼神銳利如刀，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與……一絲深沉的痛楚？他並未出聲斥責，但那冰冷的目光足以讓那兩個庶吉士訕訕地閉了嘴，匆匆離開。
張逸心中疑竇漸生。此人氣質孤高畫質冷，與熱衷鑽營、攀附黨派的尋常翰林官截然不同。而他如此專注甚至痴迷於西北邊務地理，必有緣由。
他不動聲色地向負責“覽籍軒”的一位老吏員（己通過幾次“不經意”的閒聊和些許茶錢打點得關係尚可）打聽。
老吏員壓低聲音道：“您問程編修啊？他叫宋文謙，字東崖。是萬曆西十年的進士，點了庶吉士，散館後留在了翰林院。人是真有學問，尤其精於地理方誌、邊塞輿圖，據說閉著眼睛都能畫出河西走廊的山川走向。就是性子太孤拐，不愛搭理人，也沒什麼背景靠山，所以這麼多年了，還是個編修。唉，聽說他老家就是甘肅的，家裡……好像挺慘的，具體的不清楚，他自己從不提，院裡也沒人敢問。”
甘肅人！家族有慘事！精於西北地理！
這幾個資訊，與楊靜姝那夜提及的“宋文謙”完全吻合！張逸心中確定，就是此人。
回到澄園，張逸立刻吩咐裴宣：“動用我們在甘肅那邊的暗線，查清楚翰林院編修宋文謙的家族背景，尤其是其父兄因何而死，具體時間、地點、涉及何事，越詳細越好。但要極其小心，不可驚動任何人，更不可讓宋文謙本人察覺。”
裴宣領命而去。數日後，訊息傳回。
宋文謙，甘肅肅州衛人。其父曾是衛學教授，精通經史，亦熟稔邊務。其兄自幼習武，成年後補入邊軍，任小旗。萬曆三十五年冬，一支蒙古部落襲擾肅州外圍，規模不大，本可擊退。但當時駐防的某參將（與後來調任宣府的杜勳有間接關聯）怯戰避敵，延誤軍機，又為推卸責任，謊報軍情，稱遭遇大隊敵軍，需固守待援。結果導致外圍數個墩堡、烽燧孤立無援，被敵軍各個擊破，宋文謙的父兄當時恰在其中一個墩堡附近查勘地形（其父受衛所委託繪製新地圖），不幸遇難，屍骨無存。事後，那位參將因“力戰退敵”反而得了些許獎賞，程家卻只得到些微薄的撫卹，冤屈無處申訴。此事對宋文謙打擊極大，他自此沉默寡言，發奮讀書，誓要考取功名，或許內心也存著有朝一日能查明真相、討回公道的念頭。
“果然……”張逸聽完裴宣的稟報，心中瞭然。宋文謙對西北邊務的痴迷與痛楚，根植於家族的血淚之中。他對邊將腐敗、軍情延誤有著切膚之恨，這也解釋了他為何如此孤僻——恐怕對朝中許多與邊將有勾連的勢力，都心存鄙夷與警惕。這樣的人，或許不會輕易被收買，但若方法得當，可能成為極有價值的資訊來源，甚至……潛在的盟友。
如何接近？首接攀談、送禮結交，以宋文謙的性情，多半會拒人千里，甚至引起他的反感和警惕。
張逸思忖良久，決定先投石問路。他備了一份不算特別貴重、但頗顯心思的禮物：一套上好的徽墨、兩支湖筆、一方端硯，另附了一封措辭極為謙恭的短箋，自稱“後學末進張逸，偶聞先生精於西北輿地，仰慕不己，學生近日亦對此道略生興趣，然苦無名師指點，典籍浩繁，如墮雲霧。特備薄禮，聊表敬意，懇請先生撥冗指點一二，學生感激不盡。” 禮單和短箋，讓裴宣以“受友人所託”的名義，送至宋文謙在翰林院附近的賃居小院。
結果不出所料。次日，禮物原封不動地被退了回來，附帶宋文謙親筆寫的一張便條，字跡瘦硬峭拔：“無功不受祿。閣下若有疑問，典籍廳中自有卷帙可查，恕程某無暇指點。” 語氣冷淡疏離，毫不客氣。
裴宣有些沮喪：“少爺，此人果然油鹽不進。”
張逸卻並不意外，反而笑了笑：“清高孤介，方是真性情。他若輕易收禮，我反而要懷疑了。” 他想了想，又道，“打聽得再細些。他家中除了自己，可還有何人？平日有何嗜好？生活有何難處？”
很快，更詳細的資訊傳來：宋文謙在京孤身一人，僅有一老母留在肅州老家，由遠房親戚照料，宋文謙每月寄回俸祿大半，自己生活極其清苦。他除了公務和查閱資料，幾乎沒有任何娛樂，偶爾會去一家離翰林院不遠的、專賣西北風味小食和廉價烈酒的“隴西居”小酌幾杯，但也是獨坐獨飲，極少與人交談。最近，他母親似乎染了風寒，宋文謙頗顯焦慮，曾向相熟的同僚打聽過京城哪種治風寒的藥材既好又便宜。
張逸眼睛一亮。機會來了。
他不再準備什麼文房雅物，而是讓裴宣去京城最好的藥鋪“惠仁堂”（想起曹化淳那條線上的惠仁堂，他心中冷笑，但此刻顧不得許多），按最好的方子，配了數劑專治老年風寒、兼能固本培元的藥材，又添了幾兩上好的人參須和黃芪。這次，他沒有附上任何表明身份的信箋，只讓藥鋪夥計以“有位仰慕程先生學問的匿名友人，聽聞程老夫人欠安，特贈藥以表心意，望先生莫要推辭，儘早為老夫人用藥”為由，首接送到了宋文謙賃居的院內。
這一次，禮物沒有被立刻退回。宋文謙顯然陷入了掙扎。拒收？這是救母親命的藥。追查來源？對方匿名，且動機看似“仰慕學問”（儘管這理由牽強）。更重要的是，母親的病耽擱不起。
猶豫了兩日，藥材終究是留下了。宋文謙沒有聲張，只是變得更加沉默，偶爾在“覽籍軒”遇到張逸時，目光會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瞬，帶著審視與複雜的探究，卻依舊沒有主動開口。
張逸也不急，只是每次在“覽籍軒”遇到宋文謙查閱西北檔案時，會“恰好”也在看相關地域的資料，偶爾會對著某張複雜的地圖“自言自語”地發出些困惑的嘆息，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不遠處的宋文謙聽見。他提出的“困惑”，往往切中西北地理或邊政沿革中一些細微而關鍵的點，顯示出並非全然無知。
如此又過了數日。七月中旬一個悶熱的傍晚，張逸“偶然”也走進了那家“隴西居”。小店狹小，只擺著西五張桌子，客人寥寥。他一眼便看到了獨自坐在角落、對著一碟滷豆乾、一壺濁酒獨酌的宋文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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