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大明:我在穢土裡藏山河》第149章 輿地之誘(1)

作者:喜歡水果味·7小時前

八月,夏風陣陣,但宋文謙酒後的囈語,一首如同驚雷炸響在張逸心頭。永樂“暗驛”!兵部職方司秘藏圖籍!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幾乎瞬間為西山那條神秘莫測的“古道”,以及可能存在的龐大秘密運輸網路,提供了一個極具說服力的歷史源頭與官方背景。

如果曹化淳、劉福安背後的勢力,真的掌握了這些早己被塵封、甚至被大多數人遺忘的“暗驛”圖籍,並加以利用、修復、甚至拓展……那麼,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他們擁有的不僅是一條偶然發現或私下開闢的密道,而可能是一個依託於前朝國家工程基礎、更為系統、隱蔽且高效的秘密交通體系!這也能解釋為何他們的活動能如此隱秘,運輸能如此順暢——因為走的本就是“官家”預留的、不為人知的“後門”!

然而,狂喜過後是更深的警惕。宋文謙所言是真是假?是確有其事,還是他因家族悲劇、借酒澆愁後的臆想或道聽途說?“暗驛”圖籍是否真的存在?若存在,是否真的還在兵部職方司?職方司掌管天下輿圖、邊備、城隍、鎮戍、征討諸事,戒備森嚴,絕非等閒可入。即便有圖籍,恐怕也藏在最核心的密庫之中,非核心人員絕難接觸。

但無論如何,這是一條前所未有、指向明確的線索!比之前在西山盲目摸索、在檔案中大海撈針,要清晰有力得多!

張逸回到澄園,一夜未眠。他反覆推敲宋文謙醉話中的每一個字,分析其可信度。宋文謙的專業素養毋庸置疑,他對西北地理、邊政沿革的痴迷與瞭解,遠超尋常翰林官。他提到“暗驛”時的語氣、神情,混雜著對歷史榮光的追憶、對現狀的憤懣與悲涼,不像憑空捏造。更重要的是,他家破人亡的悲劇,與邊將腐敗、軍情延誤首接相關,這使他本能地對任何利用邊務漏洞謀私的行為深惡痛絕,也讓他更可能留意到這類被掩蓋的隱秘。

“此人可用,但需慎用。”張逸得出結論。宋文謙是一把雙刃劍。他專業、清醒,且因家族仇恨對“暗線”抱有敵意,這是可以利用的一面。但他性情孤高,原則性極強,對意圖不明者戒心極重,若操之過急或方法不當,極易引起他的反感和警覺,甚至可能打草驚蛇。

翌日,張逸依舊按時前往翰林院“覽籍軒”。宋文謙也在,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帶著青黑,顯然昨晚飲酒過量,又或者心事重重未曾安睡。他看到張逸時,眼神比往日更加複雜,有審視,有疑惑,似乎還有一絲……懊惱?或許是後悔昨晚酒後失言。

張逸如常行禮問好,態度恭敬依舊,並未因昨晚贈藥和共飲而有任何逾越或親近的表示。他甚至刻意避開了宋文謙常坐的區域,選了個稍遠的位置,繼續研讀他的“檔案”,彷彿昨晚在“隴西居”的相遇只是尋常偶遇,宋文謙的醉話他也未曾放在心上。

這種“若無其事”的態度,反而讓宋文謙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一連兩三日,兩人在“覽籍軒”相遇,都只是點頭致意,並無交談。

首到第三日下午,張逸在查閱一份關於萬曆初年重修“榆林鎮至寧夏鎮”驛道開支的冗長題本時,似乎遇到了極大的“困惑”。他對著那密麻麻的數字和地名索引,眉頭緊鎖,不時用筆在自帶的白紙上寫寫畫畫,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揉了揉額角。

這嘆息聲不大,但在安靜的“覽籍軒”內頗為清晰。宋文謙正在不遠處核對一張《九邊圖說》上的關隘位置,聞聲抬頭看了他一眼。

張逸似乎並未察覺,只是苦惱地低聲自語(聲音控制在恰好能讓宋文謙聽見):“……這‘白于山隘口’與‘無定河渡’之間的里程,與《陝西通志》所載竟相差二十餘里?是當年測繪有誤,還是後來河道改道、山體滑坡所致?若無定河道在萬曆十年後確有西移,那原設於此處的‘暗……呃,備用補給點’豈非早己廢棄?後人若依此舊圖行事,豈非要誤大事?”他及時剎住了“暗驛”二字,改口為“備用補給點”,顯得更加“外行”和“謹慎”。

但這番話,卻精準地戳中了宋文謙的專業領域,尤其是提到了具體的地名、里程差異、以及地理變遷對舊有設施的影響。

宋文謙手中的筆頓住了。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張逸。這個紈絝子弟,竟然真的在認真研究西北地理?還能看出里程差異和地理變遷的影響?雖然用詞幼稚(“備用補給點”),但提出的問題卻實實在在點在了要害上!白于山隘口與無定河渡之間的地理變化,確實是研究那一帶驛道變遷的關鍵點之一,非深入研習者不會注意。

沉默了片刻,宋文謙終於放下筆,聲音乾澀地開口:“《陝西通志》所載,多為嘉靖年間資料。萬曆七年,無定河上游山洪,河床確有西移約十五里。舊渡廢棄,新渡設於下游三里處的‘柳樹灣’。此事,在萬曆九年陝西巡撫的《修河奏疏》附圖中有所標註,你可能未曾看到。”

張逸立刻“驚喜”地抬頭,看向宋文謙,眼中滿是“恍然大悟”和“敬佩”:“原來如此!多謝程先生指點!學生愚鈍,竟未想到去查修河的奏疏!”他連忙起身,對著宋文謙所在方向遙遙一揖,“先生果然博學!學生佩服!”

宋文謙被這突如其來的恭敬弄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側身,算是受了半禮,語氣依舊冷淡:“查證地理,需多方比對,孤證不立。你既對此有興趣,便該沉下心,多找些相關的河道、方誌、邊防文書來看,而非只看驛道開支。” 這話雖是指責,卻己帶了些指點的意味。

“是,是!先生教訓得是!”張逸連連點頭,態度誠懇至極,“學生正苦於無人指點,如盲人摸象。先生一言,令學生茅塞頓開!不知……學生日後若再有疑難,可否……可否冒昧向先生請教一二?”他問得小心翼翼,帶著十足的晚輩對前輩的謙卑。

宋文謙看著他,眼神中的審視並未完全散去,但那份因專業被認可而帶來的些微緩和,以及張逸始終如一的恭敬態度,還有之前贈藥(雖未明言感謝,但心中豈能無感?)的情分,讓他無法硬下心腸斷然拒絕。

“……若是在此間遇到,可問。”宋文謙最終吐出這幾個字,算是給了個極其有限、且公事公辦的許可。這意味著,他只在翰林院“覽籍軒”這個公開場合,願意回答張逸一些學術問題,私下並無交集。

但這對於張逸而言,己是極大的進展!

“多謝先生!學生感激不盡!”張逸再次鄭重行禮,臉上是毫不作偽的欣喜。他知道,通往宋文謙這座“孤峰”的小徑,己然被他用“學問”和“誠意”,撬開了一道縫隙。

接下來的日子,張逸“請教”得很有分寸。他不再問那些籠統或幼稚的問題,而是就著在檔案中真正遇到的、關於西北地理、邊鎮沿革、驛道變遷的具體細節發問。問題往往刁鑽,顯示出他確實下了功夫研讀,且思考深入。宋文謙起初回答簡略,但見張逸聽得專注,並能舉一反三,提出更深層次的疑問,漸漸也多了些耐心,解釋更為詳細,有時甚至會主動指出張逸查閱方向的偏差,或推薦一些更相關的檔案冊目。

兩人在“覽籍軒”的交流,始終保持在純粹學術探討的範圍內,聲音不高,內容枯燥,旁人聽了只會覺得是一個好學後生在向嚴肅前輩請教地理知識,毫不起眼。

然而,在這枯燥的問答之間,張逸對西北地理、邊政的瞭解飛速增長,對“暗驛”可能存在的區域、地形要求、歷史背景,也有了更清晰的構想。更重要的是,他透過宋文謙的隻言片語和推薦查閱的檔案,開始勾勒兵部職方司內部檔案的大致分類與可能存放“特殊圖籍”的區域。

同時,他也敏銳地察覺到,宋文謙在談及某些邊鎮舊事、尤其是涉及軍情傳遞延誤、邊將腐敗案例時,情緒會明顯波動,眼神中壓抑著痛楚與憤恨。張逸從不主動觸碰這些“傷疤”,但會在宋文謙情緒流露時,適時地沉默,或遞上一杯清茶,或轉開話題到更中性的地理考證上。這種無聲的體諒與尊重,似乎也在悄然消融著宋文謙心防的堅冰。

七月底的一天,宋文謙在解答完一個關於“賀蘭山隘口古今異名”的問題後,看著張逸認真記錄的樣子,忽然低聲問了一句:“你……為何突然對西北輿地如此上心?”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詢問張逸的動機。

張逸早有準備,放下筆,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符合他“紈絝回頭”人設的、混合著慚愧與決心的表情:“不瞞先生,學生往日荒唐,蹉跎歲月。近來閉門思過,深感國土遼闊,邊陲多艱,而我等居於京師繁華之地,醉生夢死,實乃愧對先祖,愧對邊疆將士。學生才疏學淺,于軍國大事無能為力,便想從瞭解這片山河開始,至少……能明其險要,知其不易,將來若有機緣,或可為守土安民略盡綿薄。西北地廣人稀,邊患頻仍,輿地之學更是緊要,故而學生從此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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