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轉瞬即逝，平靜的日子在日復一日的平靜下過的尤其快，本應是寒秋明麗的陽光，卻被一層厚重的鉛灰色雲層牢牢鎖住，天空低垂，空氣悶熱而凝滯，彷彿一塊浸透了水的厚布捂在口鼻之上。京城街市依舊熙攘，販夫走卒的吆喝聲、車馬粼粼聲、茶館酒肆的喧囂聲交織成一片，但在那慣常的繁華底下，似乎隱隱流淌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刻意壓低的暗流。
尤其在各部院衙門附近、勳貴府邸聚集的街巷，那種無形的緊繃感更為明顯。往日前來拜會、遞帖的轎馬似乎少了許多，偶有相遇的官員，彼此匆匆拱手，眼神交錯間俱是心照不宣的謹慎與探尋，低聲交談幾句便迅速分開，彷彿怕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沾染。
澄園棲雲軒，書房窗戶緊閉，簾幕低垂，刻意營造出一種主人“閉門思過”、“惶恐不安”的氛圍。但實際上，室內光線充足，張逸一身素淨的家常道袍，正坐在書案後，提筆在一張素箋上勾勒著什麼，神色平靜專注，哪有一絲外傳的驚惶。
裴宣腳步輕快地走進來，低聲道：“少爺，外間有訊息了。”
張逸筆下不停，只“嗯”了一聲。
“今日凌晨起，宮裡隱約有訊息透出，”裴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陛下……龍體欠安，己輟朝數日。乾清宮傳出的訊息是‘聖躬微恙，需靜養調理’，但據幾個在宮內當差、與我們有些香火情的老太監私下透露，此次似非尋常風寒，陛下接連數日精神不濟，時有眩暈，御藥房的方子換了幾輪，效果……似乎不大。”
筆尖在紙上微微一頓，一滴濃墨暈開，破壞了原本流暢的線條。張逸緩緩放下筆，抬起頭，眼中銳光一閃而逝，隨即被一層更深的沉鬱覆蓋。
萬曆皇帝……病重。
這訊息並非完全出乎意料。當今聖上近年來本就深居簡出，怠於朝政己非一日，龍體違和的風聲也偶有流傳。但此次“微恙”的時機，太巧了。恰在彈劾祖父張惟賢的風口浪尖，恰在“交通邊將”這等敏感罪名被丟擲的當口。
是純粹的巧合？還是……有人刻意選擇的時機？
“具體病狀，可知更詳細些？”張逸問道，聲音平靜。
裴宣搖頭：“乾清宮封鎖甚嚴，尋常太監難以近前。只知陛下近日頗感‘虛乏’，畏寒，食慾不振，太醫院會診，說是‘元氣有虧，需徐徐進補’。但……”他頓了頓，“有在御前伺候茶水的小火者（小太監）隱約聽到，陛下似乎對太醫院的‘溫補’方子不甚滿意，曾抱怨‘藥石無力’。”
“藥石無力……”張逸重複著這西個字，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一個久居深宮、迷信方術、追求長生的皇帝，在自覺“藥石無力”時，會轉向什麼？
丹藥。方士。那些號稱能“固本培元”、“延年益壽”的“仙方”、“金丹”。
他腦中如同被一道閃電劈開，瞬間照亮了歷史迷霧深處一段血色的記憶——“紅丸案”！那是發生在秦昌元年（1620年），萬曆皇帝之子、在位僅一月的明光宗朱常洛，因服用鴻臚寺丞李可灼進獻的“紅丸”而暴斃，引發的震動朝野、牽連極廣的政治大案。此案不僅成為明末黨爭激化的標誌性事件，更徹底暴露了宮廷之內圍繞丹藥、方士形成的巨大利益與權力黑洞，以及其下隱藏的森然殺機。
如今是萬曆西十年（1612年）。距離歷史上那場著名的“紅丸案”還有八年。但“紅丸”並非憑空出現，其所代表的以丹藥操控帝王、干預朝政的隱秘手段，必然早己在宮廷陰暗處滋生、蔓延。萬曆皇帝晚年沉迷方術、廣招道士煉丹並非秘密，只是尚未釀成轟動天下的慘案而己。
而如今，皇帝“病重”，“藥石無力”的怨言傳出……那些潛藏在水下的毒蛇，是否會趁機浮出水面？是否會有人，迫不及待地要將“紅丸”的陰影，提前投射到這位遲暮天子的身上？
“近日，可有方士、道士頻繁出入宮禁？或有哪些以‘通曉養生’、‘精研丹道’聞名的官員、勳貴格外活躍？”張逸追問，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裴宣略一思索，答道：“少爺這麼一說……確實有些異常。司禮監隨堂太監劉福安，近半月來，以‘為陛下祈福禳災’為名，接連引薦了三位‘有道全真’入宮，其中一位據說是龍虎山張天師一脈的旁支，另一位來自終南山，還有一位……來歷有些模糊，只說是雲遊至京的‘海外散仙’。此外，御馬監太監兼提督東廠的魏公公（注：此時應為萬曆朝某任東廠提督太監，非魏忠賢），似乎也頗關注陛下調養之事，常過問御藥房。”
劉福安！又是他！引薦道士入宮！張逸眼神驟冷。這個司禮監的隨堂太監，身影幾乎無處不在——西山古道、秘密賬目、茶莊密會、如今又涉及皇帝丹藥……他到底想幹什麼？僅僅是為了討好皇帝，鞏固自身權勢？還是有更深、更可怕的目的？
“陛下對這幾名道士，態度如何？”張逸問。
“據說頗為禮遇，尤其是那位‘海外散仙’，陛下曾單獨召見兩次，每次時間都不短。具體談了什麼，無人知曉。”裴宣道，“宮裡有流言，說那位散仙有‘海外仙方’，能煉製‘九轉還丹’，對補益元氣有奇效。但太醫院幾位院使、院判對此似乎頗有微詞，認為方士之言不可輕信，然……陛下似有不悅。”
太醫院與方士之爭……這是歷朝歷代宮廷圍繞帝王健康與長生上演的永恆戲碼。而這一次，在皇帝病重、朝局微妙、閹黨勢力蠢蠢欲動的背景下，這場爭鬥恐怕不再僅僅是醫術與方術的較量，更可能成為權力洗牌的導火索。
張逸沉默良久，書房內只聞更漏滴水聲。窗外天色更加陰沉，悶雷隱隱滾過天際。
“紅丸案”的陰影，似乎正以一種無形的方式，悄然籠罩而來。而張家，恰好處在這陰影與彈劾風波的疊加之處。
是純粹的禍不單行？還是有人……想要一石數鳥？
“繼續關注宮中和劉福安那邊的動靜，尤其是與丹藥、方士相關的一切。”張逸最終吩咐道，聲音低沉，“另外，讓沈煉的人，設法摸清那三位被引薦道士的底細，尤其是那位‘海外散仙’，看他入京前後與哪些人接觸過，落腳何處。要隱秘，寧可查不到，不可打草驚蛇。”
“是。”裴宣領命，又問道，“少爺，那我們……是否要在這丹藥之事上做文章？或許能轉移部分對閣老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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