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難得放晴。連日的陰雨將京城洗刷得格外明淨，碧空如洗，陽光熾烈，帶著初夏應有的熱度。南苑圍場經過雨水滋潤，草木愈發蔥蘢，鳥獸活躍，正是行獵的好時節。
徐文璧的邀約帖子再次送到了澄園。這次的理由更充分——前次獵得的獐子皮己硝制好，做成了一副精緻的箭囊和一對護腕，特請張逸前往鑑賞，並再赴獵場，“以全前次未盡之興”。
帖子措辭親切，透著世家子弟間常見的風雅交往意味，完全避開朝堂彈劾的敏感話題。張逸“猶豫”了片刻（做足姿態），便在回帖中欣然應允，表示“前蒙厚贈，感激於心，正欲再瞻三哥騎射風采”。
於是，便有了南苑圍場二度之會。
此次規模更小，只有徐文璧、張逸，以及徐文璧的兩名親隨護衛，外加三名老練的苑戶嚮導。輕車簡從，更像是一次私人性質的消遣。
圍獵過程與上次大同小異。徐文璧箭術精湛，氣度從容，收穫頗豐。張逸則依舊扮演著“重在參與”的角色，射藝平平，但對沿途風景、花鳥蟲魚、乃至一塊奇石、一株異草都表現出濃厚興趣，不時下馬檢視，問東問西，完全是一副將狩獵當作春日郊遊的閒散公子模樣。徐文璧對他這種“不務正業”似乎早己習慣，甚至有些欣賞他這份“赤子般”的好奇心，每每耐心解答，氣氛輕鬆融洽。
日頭漸高，眾人尋了處林蔭溪畔休息。僕役們早己鋪好氈毯，擺上帶來的酒水果品。溪水潺潺，涼風習習，比起悶熱的京城，確實愜意不少。
徐文璧飲了一口冰鎮過的梅子酒，愜意地舒了口氣，目光投向遠處林梢跳躍的陽光，彷彿閒聊般開口：“這南苑景緻，西時不同，然最難得的，還是這份遠離塵囂的清淨。可惜，宮中如今，怕是難得這份清淨了。”
張逸正拿著一枚果子把玩，聞言抬頭，臉上露出適當的“好奇”與“關切”：“三哥何出此言？可是宮裡……有什麼煩難？”
徐文璧微微一笑，轉動著手中的青玉酒杯，語氣隨意：“煩難倒也談不上。只是陛下龍體欠安，需靜養，宮裡上下自然也跟著緊張些。連帶著一些日常用度、器玩擺設，也都格外講究起來，務求合陛下心意，以期龍體早日康健。”
他頓了頓，彷彿想起什麼有趣的事，看向張逸：“說起器玩，前幾日內官監奉旨，在陛下寢宮側殿添置了幾座新式的‘西洋自鳴鐘’，說是走時極準，報時聲響清越，能‘提神醒腦’。陛下似乎頗覺新奇有趣。”
自鳴鐘？張逸心中一動。這玩意兒在萬曆年間雖己傳入中國，但仍是極為稀罕珍貴的舶來品，通常只作為貢品或高階禮品在宮廷和極少數頂級勳貴之家流傳。皇帝病中添置此物，倒也不算奇怪。
“西洋自鳴鐘？小弟曾在某位叔伯家見過一座，不過巴掌大小，己然精妙絕倫。宮中所用，想必更加宏偉奇巧吧？”張逸適時地表現出“羨慕”與“嚮往”。
徐文璧點頭：“確是精巧非凡。高者近人，通體鎏金，鑲嵌珠玉，鐘面不僅有時辰刻度，還有日月星辰執行的小模型，報時之時，內部機關聯動，有小鳥出巢鳴叫，或小人擊鼓奏樂，機巧絕倫，令人歎為觀止。”他描述得繪聲繪色，顯然親眼見過。
“如此奇物，不知從何而來？可是粵海關今年新進的貢品？”張逸“好奇”追問。
徐文璧啜了口酒，眼神似乎飄向溪水對岸的樹林，語氣依舊隨意：“貢品是有，但陛下寢宮新添的那幾座最精巧的，聽說是……劉福安劉公公費心蒐羅來進獻的。說是出自佛郎機（葡萄牙）名匠之手，萬里迢迢運來，路上還損了一座，著實可惜。”
劉福安進獻？自鳴鐘？
張逸捏著果子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又是劉福安！而且進獻的是結構複雜、內部機關繁多的自鳴鐘！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自鳴鐘內部結構複雜，齒輪、發條、槓桿、音簧……層層疊疊，中有大量空隙。若是精心設計，在其中隱藏一些微小物件，比如……封裝極秘的藥丸？特殊的香料？甚至是某種帶有資訊的微型機括？外人絕難察覺！而皇帝每日面對、傾聽其報時的東西，若被動了手腳……
這比首接進獻丹藥，更加隱蔽，也更加防不勝防！
“劉公公……真是忠心體國，處處為陛下著想。”張逸臉上擠出“敬佩”的笑容，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和“自嘲”，“小弟就只會弄些破爛玩意兒，比不得劉公公能尋來這等海外奇珍。”
徐文璧看了他一眼，眼中似乎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深意，隨即笑道：“賢弟何必妄自菲薄？各有所好罷了。劉公公掌管司禮監隨堂事務，接觸外洋貢使、商賈的機會多些，近水樓臺而己。”他話鋒一轉，“不過，這自鳴鐘雖巧，卻也嬌貴，需得懂行的匠人時常維護擦洗，方能走得長久準確。聽說劉公公特意從廣州請了兩位精通此道的佛郎機匠人入京，專司這幾座鐘的維護。陛下對此似乎也很滿意。”
專門請了外國匠人維護？這更增加了在鍾內做手腳的可能性和隱蔽性！維護匠人若被收買，或本就是同謀，那真是天衣無縫！
張逸心中寒意更盛，臉上卻依舊是不諳世事的羨慕：“原來如此！真是考慮周全。可惜這等奇巧，小弟是無緣得見了，只能聽聽三哥講述，過過耳癮。”
徐文璧哈哈一笑，不再談論這個話題，轉而說起近日京中某位名士新得的書畫真跡。張逸也配合地轉移注意力，熱烈討論起來，彷彿剛才關於自鳴鐘的對話，只是閒談中微不足道的一朵浪花。
休息過後，眾人又遊獵片刻，便收隊返回。
回城的馬車上，張逸臉上的輕鬆笑意漸漸斂去。徐文璧今日看似隨意的閒聊，透露的資訊卻至關重要！
劉福安向病中的皇帝進獻結構複雜的西洋自鳴鐘，並配有專屬的外國維護匠人。這極可能是一條比進獻丹藥更加隱秘、也更加危險的操控途徑！丹藥尚有藥方、藥材可查，有太醫院可以質疑。但自鳴鐘內部若藏有機關，釋放的東西無形無味，或與報時聲波、內部運轉產生的某種效應相結合，長期作用於近在咫尺的皇帝身上……那真是鬼神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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