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密室內，時間彷彿凝固。沒有窗，只能靠一盞長明燈估算時辰。宋文謙主僕初時驚魂未定，相對無言，老僕年紀大，經此折騰，不久便靠在床鋪上昏沉睡去，發出沉重的鼾聲。宋文謙卻毫無睡意，坐在粗糙的木椅上，盯著跳動的燈焰，腦海中反覆回放著白日驚魂的一幕幕，以及被帶入這地下密室的過程。
救他？囚他？他無法判斷。對方行事周密，身手不凡，絕非尋常人物。將他安置在此等隱秘之處，顯然不想讓外界知曉他的存在。是保護，還是另有所圖？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估摸己是後半夜），密室唯一的石門傳來輕微的機括轉動聲，緩緩開啟。一道身影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白日那個冷峻的年輕頭領（沈煉），以及另一個文士打扮、氣質沉穩的隨從（裴宣）。
宋文謙立刻緊張地站起，看向來人。
進來的是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首裰，面容清俊，眼神卻深邃明亮，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洞察力。正是張逸。
“宋先生，深夜叨擾，失禮了。”張逸拱手，語氣平和，並無居高臨下之意。
宋文謙怔住，藉著燈光仔細打量，忽然覺得此人有些面熟，稍一思索，不由得失聲低呼：“你……你是英國公府的……張逸張公子？”他曾在某些場合遠遠見過這位“名聲在外”的勳貴子弟，雖然印象不深，但這張臉還是能認出的。
一個以荒唐奢靡聞名的紈絝，怎會與今日救他、並擁有如此隱秘地下密室的事情聯絡在一起？宋文謙心中疑竇更甚。
“正是在下。”張逸坦然承認，示意宋文謙坐下，自己也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沈煉與裴宣分立他身後左右。
“張公子……這是何意？”宋文謙聲音乾澀，“你將我主僕二人劫來此處，究竟意欲何為？”
張逸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裴宣手中接過一個扁平的木匣，開啟，取出幾樣東西，一一放在兩人之間的木桌上。
宋文謙凝目看去。第一件，是一枚烏黑冰冷、殘破的金屬腰牌，上面“嘉靖”“局”“器”等字依稀可辨。第二件，是幾張泛黃的舊紙，上面是潦草的賬目條目，夾雜著“珊瑚樹”、“遼東老參”等古怪字眼。第三件，是一幅簡易勾勒的西山地形草圖，上面標註了幾個點和一條蜿蜒的虛線。
“宋先生博聞強識，又在翰林院專司整理故檔，”張逸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知可識得此物？”他指向那枚腰牌。
宋文謙身體一震，湊近細看，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手指微微顫抖：“這……這是前朝工部軍器局的庫房腰牌！嘉靖年制！此等舊物，按律早該銷燬封存，怎會……怎會流落在外？”他猛地抬頭看向張逸，眼中充滿震驚與不解。
張逸不答，又指向那幾張賬目殘頁：“先生再看這些條目，可覺得眼熟？”
宋文謙拿起一張，對著燈光細看，眉頭緊鎖：“筆跡潦草，用詞隱晦，似是密賬。這‘珊瑚樹’、‘玉山子’，不像尋常貨物……還有‘遼東老參’，豈有二十斤只作價一百八十兩之理？這分明是暗語！”他越看越驚，“這……這與下官……下官前些時日整理舊檔時，偶然瞥見的幾頁散落殘片，有幾分相似！只是那些殘片更破舊，且當時同僚催促，未能細看，只覺古怪，便與其他廢紙一同封存了……”
果然！宋文謙確實接觸過類似的東西！張逸心中一定。
“先生最後看的這幅草圖，”張逸手指點向西山那條虛線，“標註的是一條隱秘古道，位於西山深處。而這條古道附近，我們發現了一個秘密營地，裡面的人在加工疑似官制軍械的部件。這枚嘉靖腰牌，便是在營地外圍發現的。”
宋文謙倒吸一口涼氣，拿著草圖的手抖得更厲害：“秘密營地？加工軍械？私造軍器是誅族大罪！這……這莫非與前朝舊檔中隱約提及的、某些被廢止的‘暗驛’與‘特殊轉運’有關？”
“暗驛？”張逸目光銳利，“請先生細說。”
宋文謙似乎意識到自己失言，猶豫了一下，但看看桌上的腰牌、密賬、草圖，又想到自己白日險些喪命，此刻身陷此地，己知的秘密恐怕早己將自己置於險境，眼前這位張公子雖然名聲不佳，但行事卻與傳聞截然不同，且似乎掌握了不少內情……他咬了咬牙，終於下定決心。
“不瞞張公子，”宋文謙聲音低沉，帶著後怕，“下官前次奉命清理嘉靖朝兵部、工部部分合並前的舊檔時，曾看到一些零散記錄，提及當時為了某些邊關防務或‘特殊營造’，曾設立過一套獨立於常規驛傳體系的‘暗驛’網路，用於傳遞絕密文書和轉運‘特殊匠人與物料’。這些‘暗驛’路線隱秘，節點多設在偏僻之處，且與部分官營作坊、庫房有隱秘連線。但記錄語焉不詳，且嘉靖後期，因耗費巨大、管理滋生弊端，此係統似乎被逐步裁撤廢止，相關檔案也多被銷燬或封存。下官當時只覺是陳年舊事，未加留意，但現在想來……”
他指向那枚腰牌：“若此腰牌是真，且出現在秘密營地，那營地很可能就設在某處廢棄的‘暗驛’節點上！而營地加工軍械，所需的技術和原料，或許就與當年透過‘暗驛’轉運的‘特殊匠人與物料’的遺留有關！”
張逸眼中精光暴漲！宋文謙的推測，與他和黃立德的猜想不謀而合，且提供了更具體的背景——“暗驛”網路！特殊匠人物料轉運！這完美解釋了西山營地技術來源的疑點，也揭示了古道（很可能就是暗驛路線）的由來！
“先生可知，那些舊檔中，是否有關於‘暗驛’具體路線、節點位置的記載？”張逸追問。
宋文謙搖頭：“下官看到的都是零散殘片，不成系統。完整的輿圖或名錄，恐怕早己被銷燬或密藏。不過……”他遲疑了一下，“下官當時覺得此事蹊蹺，出於……出於讀書人的一點好奇和警惕，曾將幾處關鍵的、提及‘暗驛’代號、大致方位和關聯衙門（如軍器局某庫）的片段，私下……謄抄了一份，夾在了下官自己的一本舊書裡。”
張逸心中一震！宋文謙竟然私下抄錄了關鍵資訊！
“那本舊書現在何處？”裴宣忍不住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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