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傀儡行(阿籮第一人稱)
聽竹軒那扇破舊的竹門在我身後無聲地合攏,像隔絕了兩個世界。門軸傳遞來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嘆息,它今夜註定不得安寧。院子裡,慘白的月光如同冰冷的潮水,漫過青石板,漫過枯萎的竹影,也漫過我冰冷僵硬的西肢。
又逢月圓。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早己提前數日就纏繞住我的心臟,此刻更是勒得我無法呼吸。上一次月圓之夜,那三步僵硬的前行如同噩夢烙印,日夜灼燒著我的神經。而今晚,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更粘稠、更沉重的壓力,彷彿整座沈家大宅都在屏息,等待著某種既定的、令人戰慄的事情發生。
我蜷縮在屋內最黑暗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雙手死死環抱著膝蓋,指甲深陷進皮肉。我嘗試調動每一絲意志,去對抗體內那蠢蠢欲動的、無形的枷鎖。沒用。那枷鎖如同長進了我的骨髓,冰冷、沉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源自更高維度的意志。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爬行。月光透過窗欞上泛黃的桑皮紙,在地面投下模糊而扭曲的光斑,如同鬼魅的爪牙。
來了!
毫無徵兆!一股遠比上次更強大、更蠻橫的冰冷意念,如同九天之上砸落的巨大冰雹,瞬間貫穿了我的天靈蓋!
“唔——!”一聲悶哼被死死堵在喉嚨裡。這一次,我的意識沒有像上次那樣被完全覆蓋、陷入空洞的茫然。它被強行撕裂了!一半的我,清醒得可怕,像一個被囚禁在腐朽軀殼裡的囚徒,清晰地感知著周遭的一切;另一半的我,則被那股意念粗暴地攥住、提拉、操控!
身體,不再屬於我。
它像一個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的提線木偶,在月光下,以一種極其僵硬、詭異的姿態,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動作迅猛,帶著一種非人的機械感,膝蓋和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咔噠”輕響。劇痛瞬間炸開,卻無法撼動那操控分毫。
“不……停下……” 我在意識深處無聲地嘶吼,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地抗拒。然而,我的身體,我那該死的身體,卻無視了靈魂的尖叫,一步一步,精準而冰冷地,朝著屋外走去。
推開竹門時,門軸發出尖銳短促的“吱呀”聲,那聲音裡充滿了被強行擾動的“驚懼”和“不祥”的預感。屋外,冰冷的月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將我僵硬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扭曲地投射在青石板上,像一個貼地爬行的怪物。
我的雙腿如同兩根冰冷的石柱,沉重地抬起,落下。每一步都踏得異常精準,落點都在月光最盛、最冰冷的路徑上。膝蓋的舊傷在每一次落足時都爆發出撕裂般的劇痛,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裡衣,緊貼著冰冷的皮膚。可我的身體,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表情凝固在一種近乎空白的茫然中,只有瞳孔深處,倒映著前方那片越來越濃重的、屬於禁地的黑暗,裡面盛滿了無法言說的恐懼和絕望。
“沙…沙…”
腳下的青石板傳遞來粗糙冰涼的觸感,以及一種被無數腳步反覆踐踏後的“麻木”和“認命”。它“感覺”到我此刻步伐的異常沉重和僵硬,內部的細微晶體結構發出不堪重負的、微弱的“呻吟”。
“嗚…嗚…”
夜風穿過竹林,竹葉摩擦著,發出如同低泣般的聲響。幾株靠近小徑的修竹,竹幹內部傳遞來清晰的“恐慌”和“排斥”——它們“感知”到我體內那股強行驅動我的、冰冷而強大的外來意念,以及我正被它驅使著,堅定不移地走向那片它們深深恐懼的禁地!
意識清醒的我,像被塞進了一個冰冷堅硬的鐵皮罐頭裡。我能“聽”到風聲,能“看”到月光下搖曳的鬼爪竹影,能“感覺”到膝蓋處鑽心的疼痛和汗水流淌的冰冷……但我無法控制我的頭轉動哪怕一分,無法讓我的腳步偏離既定路線哪怕一寸!我只能被動地、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向那片吞噬了沈皓、也即將吞噬我的黑暗深淵!這種清醒著走向毀滅的絕望,比任何酷刑都更殘忍地凌遲著我的神經。
小徑蜿蜒,漸漸遠離了聽竹軒的竹林,靠近了沈家核心區域邊緣的巡邏路線。前方,一座橫跨在引水渠上的小石橋出現在視野裡。橋面由幾塊厚重的青條石鋪就,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幽光。
就在我的“木偶之軀”踏上橋面第一塊條石的瞬間——
一股混雜著緊張、疲憊和隱隱擔憂的意念碎片,如同被驚飛的鳥群,猛地撞入我的感知!
來源,是橋面本身!這塊條石不久前剛被幾個人反覆踩踏過,石頭的“記憶”清晰地烙印下了那些殘留的情緒波動,以及……一些破碎的對話片段!
“…邪門…這個月第三次了…” (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煩躁和後怕。)
“…禁地邊緣…靈力場…波動得厲害…像…像有什麼東西要出來…” (另一個聲音更沉穩些,但語氣裡的凝重和不安清晰可辨。)
“…大長老…親自下的嚴令…戌時後…三隊輪值…靠近者…格殺勿論…” (第三個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敬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格殺勿論!
這西個冰冷的字眼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意識上!巡邏隊就在附近!大長老嚴令靠近禁地者死!而我,正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靶子,無知無覺地、僵硬地走向那個死亡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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