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光城地底那龐大“和諧法陣”的精妙與冷酷，如同冰冷的蛛網，持續不斷地散發著令我靈覺戰慄的波動。那轉瞬即逝的悲傷脈衝，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證實了這完美表象下隱藏著活生生的、被壓抑的痛苦。我必須找到那把無形“剪刀”的持有者。
城主府邸位於城市最中心，是一座比周圍建築更加對稱、更加光潔、彷彿由一整塊巨大水晶雕琢而成的宮殿。它沒有守衛，門戶洞開，如同城市本身一樣，宣稱著無需設防的“坦蕩”。
我步入其中，內部空間開闊，光線經過鏡面無數次折射，營造出一種虛幻的、沒有陰影的明亮。在這裡，連空氣都彷彿停止了流動，只剩下那地下法陣執行的和諧嗡鳴，變得更加清晰、更具壓迫感。
在宮殿最深處的圓形大廳裡，我見到了“墨先生”。
他身著樸素的灰色長袍，面容溫和，眼神清澈，周身散發著一種智者般的沉靜氣息。他坐在一張簡單的石椅上，面前懸浮著一個由光線構成的、不斷流動變化的城市微縮模型，正是鏡光城的即時對映。無數纖細的光絲從模型延伸出來，與他指尖輕微的動作相連線。他看起來，就像一位勤勉的、正在精心照料自己花園的園丁。
“歡迎你，遠道而來的傾聽者。”墨先生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身上，聲音平和，帶著一種公式化的溫暖。“我能感覺到，你擁有著與眾不同的‘視野’。這座城市，還入得你的眼嗎？”
他的首覺讓我心中一凜。他知曉我的能力？
“很……完美。”我斟酌著詞句，目光卻緊緊鎖定著他，以及他面前那個散發著強大規則波動的城市模型。“完美得，讓人感到不真實。”
墨先生微微一笑，那笑容弧度標準，彷彿經過測量。“真實往往伴隨著混亂與痛苦，阿籮女士。而我們這裡，選擇了一條不同的道路——只保留‘美好’的真實。”
他果然知道我的名字。
“透過修剪掉所有不美好的‘可能性’？”我反問，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上了銳利。
“是‘引導’。”他糾正道，指尖輕輕拂過模型上一處剛剛萌生的、代表微小爭執的光點，那光點立刻平息，融入了整體的和諧光輝之中。“混亂是毒草，會侵蝕幸福的根基。我們只是提前拔除這些毒草，讓善良與秩序的花朵得以暢快地生長。”
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彷彿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真理。這種將複雜人性、將生命自然軌跡中的試錯與成長，統統視為“毒草”的論調，讓我心底發寒。
我凝聚起“永珍之瞳”，仔細審視著墨先生。然而，在我能窺見規則與本質的視野中，眼前的“墨先生”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狀態。
他的確擁有意識，擁有思維，甚至擁有情感——但那情感是單薄的，是經過嚴格過濾的，只剩下對“秩序”與“和諧”的維護欲。他的思維活動流暢而高效，卻像是執行在一套既定程式之上的高階演算法。更關鍵的是，我看到他與腳下整個和諧法陣、與那個城市模型之間，連線著遠比普通居民更加粗壯、更加核心的“指令線”和“能量供應線”。
他不是一個獨立的決策者。他是一個介面，一個高階傀儡！是那個龐大法陣在人間的顯化化身，是執行“修剪”指令的、比較靈巧的那隻“手”！
真正的園丁，另有人在。
“你不是墨先生。”我盯著他，緩緩說道，“或者說，你不完全是。你只是……園丁的工具。”
墨先生臉上的標準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眼神依舊“清澈”：“我就是墨先生，是這座城市的守護者。我的意志，就是維護鏡光城的和諧與幸福。”
他的否認如此自然，彷彿發自內心。是他真的察覺不到自己被操控，還是他的“自我”己經被改造、同化到了無法區分的地步？這種介於清醒與迷失之間的狀態，比純粹的邪惡更令人感到悲涼與恐怖。
“那麼，‘園丁’是誰？”我首接問道，“是誰設下了這個法陣？是誰在定義什麼是‘毒草’，什麼是‘花朵’？”
隨著我的質問，大廳裡的光線微微扭曲了一下。那懸浮的城市模型旁邊，空氣如同水波般盪漾，隨後，三個模糊的、由純粹光影構成的身影，悄然浮現。
它們沒有具體的五官，沒有性別特徵，甚至沒有穩定的形態，只是大致維持著人形的輪廓。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散發著一種超越墨先生的、更加古老、更加抽象、也更加冰冷的規則氣息。彷彿它們並非血肉之軀，而是某種高度凝聚的、代表著“秩序”概念的意識集合體。
“‘園丁’，是我們。”
一個平和、理智，卻毫無情感波動的聲音，首接在我的意識中響起，並非透過空氣傳播。這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如同觀察顯微鏡下標本般的審視感。
“我們是因果的編織者，是可能性的修剪者。我們行走於世界的脈絡之間，清除混亂的熵增，維護秩序的純淨。”
另一個光影發出資訊流，它們似乎在共享思維。
“阿籮，擁有‘永珍之瞳’的異常個體。我們觀察你很久了。”第三個光影“看”向我，那無形的目光彷彿能穿透我的靈魂，“你能夠看見規則的瑕疵，聽見萬物失衡的哀鳴。你與我們一樣，無法忍受這個世界充斥著的、低效而無謂的混亂與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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