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聖地之門
去往聖地的路，比鏡塵想象中更安靜。
這條山道她曾經走過無數次。記憶中的它總是喧鬧的——春風從林間穿過，帶起滿山竹葉的濤聲；鳥獸在道旁出沒，驚起一蓬蓬帶著露水的野花；遠處採藥人的歌聲和樵夫的吆喝，隔著幾個山頭也能隱隱傳來。
但今天的山道上一片死寂。
沒有風。沒有鳥鳴。路邊的草叢靜默地伏著，竹梢既不搖晃也不低垂，整座山像被施了禁聲訣，所有活物都屏住了呼吸。只有她和沈硯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響起，一步一步，碎而清晰，彷彿踩在某種巨獸的脊背上。
沈硯走在前方兩步處，左手習慣性地按在腰間。那柄從礦區帶回來的舊刀掛在左胯，刀鞘斑駁，刀刃未出。他的目光持續掃視著道路兩側，像一頭疲倦卻警覺的孤狼，儘管這警覺在眼下也許無濟於事。
鏡塵緊跟在他身後。她的呼吸己經有些急促，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從前走這條山路，她可以腳不沾地地掠過去，用不到半炷香。如今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泥裡，膝蓋發軟，小腿發酸，體內殘餘的靈力在經脈中緩緩爬行，像一條半僵的蛇，怎麼也快不起來。
但她沒有停。
清晨的霧靄還未散盡，山道上空漂浮著淡白色的水汽。越往前走，霧氣越濃。沈硯的腳步在進入一片松林後慢了下來，他的鼻翼輕輕翕動，像在辨別空氣中的某種味道。
“有香火味。”他壓低聲音。
鏡塵也聞到了。很淡，像陳年的檀香混著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藥草氣息，從前方某個地方一絲一縷地滲過來，被霧氣和山風裹著，若有若無地鑽進鼻腔。
“聖地的守門殿。”她說，“常有人來上香。但這麼早就有香火，不多見。”
“會不會是剛才在窗外偷看的人？”沈硯問。
鏡塵沒有回答，因為路己經到了盡頭。
松林在這裡忽然斷開，像被一道無形的刀齊齊切了一刀。林子的盡頭是一片方圓十數丈的天然石坪，石面光滑如鏡，呈一種奇異的灰藍色，和周圍的山石明顯不同。石坪的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座石門。
門不高，約莫三丈，寬不過兩丈，通體由一整塊黑色的鏡石鑿成，表面打磨得光可鑑人。但此刻石坪上的霧氣太濃，門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珠，把所有的光都吞了進去。門楣上、門框上、門柱上，到處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的樣式極為古老，和鏡塵在破鏡陣古籍上見過的上古陣文出自同一脈絡。
而門的正中央，刻著一行字。
字型是千年前通用的古篆，筆勢方正，稜角分明，每一個字都有半尺見方，深深刻入石面。那字裡似乎填過硃砂，但年代太久，硃砂只剩些極淡的殘紅，大部分筆畫己經被風雨侵蝕成了暗褐色。
鏡塵站定，仰頭看向那行字。
“凡映照者，終將被映照。”
她輕聲念出來。霧氣在唇邊散開，被她的聲息攪動了一下，又重新聚合。九個字。像一句咒語，又像一句警告，或者——一個無法迴避的預言。
“什麼意思？”沈硯站到她身側，目光在字上停留了一瞬。
“初代鏡主的箴言。”鏡塵說，“鏡宮每個弟子入門時都會抄寫這句話。但把它刻在這裡，是作為聖地的門禁。意思是，進入這扇門的人，必須接受被‘映照’的代價。”
“什麼代價？”
“不確定。有人說是記憶，有人說是靈魂，有人說是陽壽。”鏡塵收回目光，平視那扇高聳的黑色石門，“但既然我來了，這些都不重要。”
沈硯想說什麼，但看到她此刻的神情，又咽了回去。
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疲倦的遲鈍，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總算抵達了終點，反而不急著進去。那種平靜和從前截然不同——從前她面對未知時，眼睛裡是銳利的審視和迅速運轉的計算。如今那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疲乏的、空曠的坦然，像一面被擦乾淨的鏡子，什麼都不映，只是純粹地存在著。
“而且我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鏡塵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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