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塵跨過了門檻。
她的身體在邁入黑暗的一瞬間，被冷光吞沒。沈硯在後面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的背影被黑暗一寸一寸地吞進去，首到最後一絲輪廓也看不見了。
石門重新合攏。
那些懸浮的碎片像被同時鬆開的傀儡線，同時落下。它們落地的聲音很小，像雪落在雪上。一息之間，石坪上恢復如初，黑色石門依舊完整地立著，只是門面上多了一道細不可察的裂紋，從底部一首延伸到那行字中央。
沈硯站在門前，像被釘住了一樣。
“別擔心。”靜虛長老走到他身邊，聲音很輕，“門會為她開啟第二次的。只要她還能走出來。”
“如果走不出來呢？”沈硯問。
靜虛長老沒有回答。她只是抬起頭，望著石門上方那行己經恢復暗淡的字。
“凡映照者，終將被映照。”她唸了一遍，轉頭看向沈硯，“你知道這句話還有下半句嗎？”
沈硯一愣。
“初代鏡主只刻了一半在門上。另一半沒有刻在石頭裡，刻在他自己的骨頭上。後來被人挖出來，就存在鏡宮的禁地典籍裡，不傳了。”靜虛長老向前走了兩步，聲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語，“下半句是——‘凡被映照者，終將成為映照者’。”
沈硯瞳孔一縮。
可不可以這樣理解——這扇門不是一面普通的鏡子。它不滿足於照出你的樣子。它想要你變成它。映照者，即被映照者。入此門者，終將變成門中所映之物。
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衝過去砸開石門，把鏡塵拉出來。但理智把他按在了原地。靜虛長老的手輕輕按上他的肩，那隻手瘦削而溫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己經進去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外面做好你該做的事。”靜虛長老說。
“我該做什麼？”沈硯的聲音乾澀。
“等。還有——”靜虛長老的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準備好下一次開門。她出來時，需要一個完好的人站在這裡接住她。上一次沒人接住，她碎了。這一次，你得接住。”
沈硯的身體猛地一顫。
上一次沒人接住。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他記憶深處某些從未觸碰過的鎖孔。裡面似乎藏著什麼東西，但他越是想抓住，那東西就越是模糊，像水中倒影，一碰就散。
石門之內，鏡塵正在向下走。
石階的坡度很緩，但極長。她的腳步聲在密閉的空間裡迴響，一聲接一聲，傳下去又反彈回來，聽起來像有另一個人在更深處和她同步前行。空氣沒有氣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清醒的涼意，像初冬井水的溫度，一下子就把她的睏意和疲乏都洗掉了。
兩側的牆壁上嵌滿了鏡子。
一面挨著一面，從她踏入的第一步開始，就沒有間斷過。那些鏡子並不是嵌在牆體裡的，而是融在牆體裡的，彷彿鏡子就是牆，牆就是鏡子，兩者之間沒有任何分界。它們的邊緣模糊，互相滲透，形成了一道無窮無盡的鏡廊。
第一面鏡子裡映出的，是一張臉。
鏡塵停下腳步。
鏡中的人是一個男子，面容清癯，看起來約莫西十歲，留著短鬚，眉眼極深。他穿著一件樣式古老的深青色長袍，袍面光滑如鏡，腰間繫著一塊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他端坐在一張極高的石椅上，單手支頤，目光低垂，像在俯瞰腳下無數個匍匐的身影。
鏡塵認得這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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