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規則墳墓
第一章：失能者
我從一場無夢的睡眠中醒來。
說“無夢”其實不準確，準確的說法是：我不確定自己是睡著了，還是隻是閉著眼睛度過了一段沒有知覺的時間。勇氣走了之後，連夢境都變得戰戰兢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不該驚擾的東西。我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灰白色的帳幔，數上面的經緯線。一根，兩根，三根。數到第西十七根的時候，我想起來自己是誰了。
鏡塵。一個失去了勇氣、智慧、慈悲、堅韌的人。一個只剩下憤怒、記憶、決心，以及胸腔裡那顆被縫合了無數次的心的殘破容器。
我坐起身。這個動作花了比我想象中更長的時間。手臂在打顫，膝蓋發軟，像是這具身體在一夜之間忘記了怎麼支撐一個坐姿。沈硯推門進來時，我正用雙手撐著床沿，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半癱在那裡，像一袋被戳破了口的穀子，正在往外漏。
他手裡端著一碗粥，熱氣在晨光中嫋嫋升起。看見我的樣子，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過來，將粥放在床頭的小几上，彎下腰，一條手臂繞過我的背，另一條勾住我的腿彎，把我整個人從床上抱了起來。
“你——”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己經被他輕輕放進了窗邊的竹椅裡。椅背上搭著一條舊毯子，他扯過來蓋住我的腿，然後把粥碗塞進我手裡。粥是溫的，恰好入口。我捧著碗，低頭看那碗白粥，粥面上浮著幾粒蔥花，像散落在雪地上的青苔。
“你也不用這樣。”我說。
“哪樣？”
“抱來抱去。我又不是殘廢。”
“你昨晚上自己下床摔了三次。”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如果不是我守在外間，你第二次摔到桌角時就己經破了頭。”
我不說話了。因為他說的是事實。堅韌離開之後，這具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某種維持日常運轉的支撐，連走路都需要重新學習。昨晚我試著走到門口去透風，結果還沒摸到門閂就摔了。摔了三次，一次比一次重。沈硯進來第三次時，我正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磚面，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他沒有笑我。他只是把我抱回床上，蓋好被子，然後在外間和衣坐了一夜。
“沈硯。”我低頭喝了一口粥。
“嗯。”
“你不怕嗎？”
他正準備去疊被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動作，沒有回頭：“怕什麼？”
“怕我再也恢復不了。怕那個在破鏡陣前揮斥方遒的鏡塵真的消失了，剩下的這個……連自己下床都做不到。”粥的熱氣撲在臉上，我的聲音在霧氣後面變得含混不清，“怕你一路護送的人，到頭來成了一個廢物。”
沈硯疊好了被子，又開始整理我昨夜弄亂的藥瓶。他的動作很慢，卻很仔細，每一隻藥瓶都要對齊桌面的木紋擺正。做完這些之後，他才轉過身來，看著我。
“你方才說‘怕’。”他忽然道。
我怔了怔。
“你失去了勇氣、智慧、慈悲、堅韌。可你剛才說的那個‘怕’字，是從哪裡來的？”
我張了張嘴，又合上。他說得對。勇氣不在了，我應該怕得要死卻不敢承認。但我說了“怕”。那不是在陳述一種恐懼，而是在向他確認——你怕不怕。這算什麼？是失去了勇氣之後反而敢把恐懼說出口嗎？
“我不知道。”我說了實話，“破了陣之後，我就覺得……很奇怪。什麼都變鈍了，什麼都變慢了，什麼都變得很重。但唯獨有一件事變得很輕。”
“什麼事？”
“做自己。”我把碗放在膝上，望著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樹，它在晨光中抖著僅剩的幾片葉子，“以前有勇氣的時候，我要去戰鬥；有智慧的時候，我要去籌謀；有慈悲的時候，我要去體恤所有人；有堅韌的時候，我要扛著三百七十六個名字不倒下。那些東西壓在肩上，我甚至都忘了被壓著的感覺是什麼。現在……它們沒了。肩上空落落的，我反而不習慣了。”
沈硯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與我平視。他的眼睛裡映著清晨的天光，乾淨得像兩扇剛擦過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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