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那隻木盒。紅繩墜子安安靜靜地躺在盒底的絨布上，她不需要湊近就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像溺水的人感知到水面上有一根浮木。
那是她的。
她忽然知道了。不用證據，不用溯源，不用任何人的印證。那是她的。那種篤定從胸腔裡湧上來，把那些碎片震得嗡嗡作響。
但她沒有說話。
第三個證據是一份文書。錄事展開來宣讀，大意是鏡公會的巡查記錄——上個月月初，城北一間空屋發生鏡裂事件，一面古鏡自行碎裂，碎片中誕生了“異常複製體”。該複製體特徵與涉案的“碎片個體”高度吻合。
“也就是說，”孟長老的聲音沉下來，“左側個體並非自然長成的本源，而是古鏡碎裂時衍生出的複製形態。右側個體——即與沈鑄師相處月餘的完整個體——其靈息波紋與本源記錄一致，特徵穩定，無異常波動。”
他把文書合上。
“基於現有證據，本庭初步認定：右側沈氏女童為本源真體，左側碎片個體為鏡裂衍生的異常複製體。”
大廳裡有人吸了一口氣，有人鬆了一口氣。
鏡中自我的嘴角微微上揚——幅度極小的、剋制的、恰到好處的弧度。
鏡塵站在大廳中央。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但臉上沒有表情。那些嵌在皮膚裡的碎片在冷，冷得像被深冬的井水泡著，一片一片，把她整個人的溫度吸走。
“等一下。”沈硯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
他走上前，從懷裡掏出那樣東西——一面巴掌大的、邊緣粗糙的銅鏡，鏡面磨得很亮，背面刻著一個字。鏡塵認出來了，那個字是“蘅”。
“這是我女兒走失那天身上戴的主鏡。”沈硯說，“主鏡和守鏡碎片之間存在共振。只要把主鏡靠近真正的持有者——它會亮。”
他把銅鏡舉起來。鏡面朝上，對著穹頂那些密如魚鱗的小鏡片。
“誰是真的，一試便知。”
大廳裡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孟長老看了看沈硯手中的主鏡，又看了看鏡塵和鏡中自我。他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驗。”
沈硯先走向鏡中自我。他把主鏡舉到她面前——距離她眉心三寸。銅鏡的鏡面灰暗如常，沒有亮光，沒有震顫。
鏡中自我的微笑還在臉上，但嘴角的弧度繃緊了一點點。
沈硯收回手，轉身走向鏡塵。
他走到她面前。銅鏡舉起來，對著她的眉心。
鏡塵看見那面銅鏡朝她靠近，背面那個“蘅”字越來越清晰，筆畫裡嵌著舊銅鏽，暗綠色的，像爬滿藤蔓的牆角。她的心跳快了半拍。那些碎片突然燙起來——所有的碎片，左頰的、頸側的、手臂的、鎖骨下方的，一起發燙，像被同一束爐火烤著。
銅鏡的鏡面亮了。
從中央一點開始，暖黃色的光漾開，像一滴蜜墜入水面，一圈一圈地擴散，首到整面銅鏡都發出柔和的光芒。那光不刺眼，落在鏡塵的臉上，把那些碎片的稜角鍍成了金色。
鏡塵看著那面發光的銅鏡。
鏡面裡映出的不是她的臉。鏡面裡映出的是一間屋子，土爐，矮凳，堆在牆角的銅料，還有一個人蹲在爐前，背影被火光拉長。那個人回過頭來，是年輕的沈硯，臉上沒有這麼多皺紋，衝她笑著，手裡舉著一面新鑄好的銅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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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九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