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公會的裁決
霜降過了三天，長安城的樹葉從青黃變成了幹褐，風一吹，嘩啦啦地往下掉，像銅鏡表面剝落的鏽層。崇仁坊的街面上鋪了薄薄一層碎葉，腳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碎的不是樹葉，是聲音本身。
鏡塵蹲在門口，用一根竹籤把門縫裡的泥垢剔出來。她說不好為什麼要做這件事。沈硯昨晚很晚才從外面回來，帶了一身夜露和一句讓她到現在都沒想明白的話：“他們知道了。”
她問他誰知道了。他看了她很久，說：“鏡公會。”
鏡塵那時候正在往爐膛裡添炭，聽了這句話，手裡的鐵鉗停在半空中。炭塊懸在爐口上方三寸處，火舌舔上來，把炭塊的邊角燎成暗紅色。她看著那截變紅的炭，覺得它像自己——被火逼著，慢慢顯出本來面目，可那本來面目到底是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
“他們什麼時候來？”她問。
沈硯沒有回答。他只是把門關好，閂上，然後從牆角拖出一張舊草蓆鋪在爐邊。“睡吧。”他說，“明天的事明天扛。”
可她現在蹲在門口剔門縫裡的泥垢，因為睡不著。
街上有幾個早起的老頭兒在掃落葉，笤帚劃過青石板的聲響像砂輪磨鏡面，一下，又一下。鏡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被竹籤磨紅了，但她沒覺得疼。那些嵌在皮膚裡的碎片今早格外安靜，不燙也不冷，像一群睡著的眼睛。
一輛馬車從坊門口進來。
黑色的車，沒有簾，沒有標識，車廂西面鑲著銅皮，銅皮上沒有花紋，只在車頂正中央焊了一面巴掌大的銅鏡，鏡面朝天，映出一塊灰白色的天。車輪碾過落葉的聲音和掃帚不同——更沉，更密，更像某種不容辯駁的宣告。
馬車在沈硯的作坊門口停下。
趕車的是個穿皂衣的中年人，臉上沒有表情。他從車轅上跳下來，走到門前，看了看蹲在地上的鏡塵，然後衝屋裡喊了一聲：“沈鑄師，鏡公會來請人了。”
沈硯從屋裡出來。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灰布衫，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他站在門口，和皂衣人對視了一瞬，然後說：“請去哪裡？”
“鏡堂。”
“幾個人？”
“兩個。”皂衣人看了一眼鏡塵，“你和她。”
鏡塵站起來。她的腿蹲麻了，站起來時晃了一下，但穩住了。她把竹籤放在門檻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她說。
沈硯看了她一眼。她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沈硯沒再說什麼，回屋拿了一樣東西揣在懷裡——鏡塵沒看清是什麼，只看見他袖口鼓起來一塊，像一面小鏡子。
馬車走了半個時辰。
鏡塵坐在車廂裡，沈硯坐在她對面。車廂沒有窗，只有車頂那面銅鏡透下一束窄窄的光，光柱裡全是灰塵在翻滾。她看不清沈硯的表情，只看見他的輪廓在灰暗裡微微晃動。車輪碾過青石板，碾過土路，碾過木橋。她數著那些聲音的變化，一共拐了七次彎，過了三座橋。
車停了。
皂衣人掀開車簾。外面是一座巨大的牌樓，木結構，漆成深赭色，牌樓正中央懸著一面銅鏡，比坊門上懸掛的守鏡還要大一倍，鏡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銘文，風把銘文間積的灰吹下來，像一場極細的雪。
牌樓後是一座院落，院牆極高，牆頭上嵌著碎鏡片，在日頭下閃著零碎的光。那些碎片沒有映出天空，也沒有映出樹木，每一片映出的都是同一個東西——院落正中央那座圓形建築的穹頂。
鏡堂。
沈硯先下了車，然後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握著她手腕的力度比平時重了些。鏡塵注意到他拇指按在她脈搏上的位置，像是在數她的心跳。
皂衣人引著他們穿過牌樓，穿過甬道，穿過三道拱門，最後停在那座圓形建築前。建築沒有門，只有一個拱形入口，入口兩側各站一個穿青銅甲冑的守衛——甲冑的胸甲部位嵌著一面打磨到極薄的銅鏡，鏡面亮得能照出毫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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