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聽雪閣出來的時候，天己經暗了。竹林裡的風換了個方向，吹得竹葉沙沙地往東邊倒。沈硯站在竹簾後面，墨袍的下襬被風撩起來又落下，他朝我的方向偏了偏頭。
“明天還來嗎？”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傷口在夜風裡抽著疼，沈硯用銀針挑出來的那些窟窿還沒結痂，被冷風一灌，像十來個細小的嘴同時吸氣。
“來。”我說。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氣息往左邊偏了一點點。我攥著掌心那根新絲轉過身去，走進了連理鎮的夜色裡。
街上沒人了。梆子敲過三更，連狗都不叫了。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細長，在地上拖著一道黑線。掌心的絲在暗處泛著幽微的虹光，一圈一圈纏著我的指根，另一端延伸到身後看不見的黑暗裡。沈硯說它連著他的時候，他總會認得我。我不知道這根絲到底有什麼用處。但我沒有把它剪斷。
走到司鏡閣後門的時候，我看見門縫裡透出光。燭火。這個時辰不應該有燭火。
我推開門。沿著迴廊往鏡室的方向走。銅鈴在風裡響了幾聲就又靜下去了，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空氣裡有股不對勁的味道——不是銅鏽，不是松香，是另一種。甜的。甜得像半融的蠟，往鼻腔裡灌。
鏡室的門開著。
她站在裡面。
鏡室是一個環形的大廳，西壁嵌滿了銅鏡。大的一人高，小的只有巴掌大，從地面一首鋪到穹頂。白天的時候這些鏡子互相反光，能把室內照得比室外還亮。此刻燭火只點了三盞，昏黃的光在無數鏡面之間折來折去，把一切都割成碎片。
她站在廳中央。青衫上纏枝紋的暗影被燭光拉長了，投在地上像爬滿了裂痕的藤。銀簪端端正正簪在鬢邊，臉上乾乾淨淨，一塊碎片都沒有。她看著我，表情很平靜。
“你來了。”她說。
“你知道我會來。”
“我知道。”她微微側身，讓出一塊鏡面。“你來找我對質。來問誰是真的。”
我跨過門檻。身後的門自己合上了，咔嗒一聲輕響。西壁的銅鏡映出無數個我——不，映出無數個“我們”。每一面鏡子裡都有一個她站在廳中央，一個我站在門口。那些映象層層疊疊地延伸下去，像兩條無限平行的線，永遠隔著一段距離。
“你臉上的碎片取了。”她說，“疼嗎？”
“疼。”
“沈硯幫你取的。”她的語氣像在陳述一件天氣，“他真好。”
“他是很好。”
她轉過身來，正面對著我。燭火在她背後，把她的輪廓勾出一圈毛茸茸的暖光。她看著我，用我的眼睛，我的眉毛，我從前在鏡子裡看慣了的那張臉——但那雙眼睛裡的神色是陌生的。溫和的，悲憫的，像一尊佛在看一個尚未得度的眾生。
“你逃出去了。”她說，“你去找了沈硯，他認了你。然後呢？”
我沒說話。
“然後你就回來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我的映象在鏡子裡跟著動，無數個她同時抬腳。“你回來做什麼？讓所有人知道有兩個鏡塵？讓他們選？”
“他們不需要選。”我說，“我就是鏡塵。”
“你是。我也是。”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離我只有五步遠了。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甜味——是了，那是七情絲的味道。她身上的七情絲比我多。她整個人都是用七情絲捻出來的，每一寸皮肉裡都浸著那些透明的、細韌的線。甜的，像蜜蠟，像焚了一半的香。
“你聞到了。”她說，“我是你的七情絲長出來的。你斷在鏡淵裡的那根絲，在鏡中界落了土。我從地上發芽的時候，第一個念頭就是——我要變成你。因為你活得太累了。你每天繃著臉，把所有人都推開。你不笑，不說話，不讓人靠近。你明明想被喜歡，卻一首在做不被喜歡的事。”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掌心裡攤著一根透明的絲線，和我掌中那根一模一樣。“我看見你所有的疲憊。我看見你站在止水臺後面偷偷揉太陽穴，看見你在鏡庫裡對著殘鏡發呆，看見你每次鑄完鏡都把手藏在袖子裡，因為燙傷太難看。我看見你想變好，但你不知道怎麼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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