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對質
沈硯是辰時三刻出門的。
他說要去東市買一批錫料。爐裡的銅水還不夠韌，摻了錫才能鑄出好鏡面。他說這話的時候正蹲在門檻邊繫鞋帶，鞋帶是麻繩搓的，斷過一截，打了個死結。他的手指很粗，死結勒得緊，他繫了三次才繫好。
鏡塵坐在爐邊的矮凳上，看著他。
“我很快回來。”沈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你要是悶，就翻翻牆角那摞舊書。都是鑄鏡的冊子，字多畫少，但比干坐著強。”
鏡塵點了點頭。
沈硯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晨光從門外斜進來，把她左頰的鏡面碎片照得發亮。他的目光在那幾片碎片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別出門。”他說。
“嗯。”
他走了。
門虛掩著。木門被風吹動，發出輕微吱呀聲。屋裡的爐火還在燒，火焰比早晨矮了一些，橙紅色的光在牆上晃動。鏡塵一個人坐著，聽著遠處坊市傳來的叫賣聲和車馬聲。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嵌著一片很小的碎片，只有半個指甲蓋那麼大，映出來的是一角灰濛濛的天。她把手指彎了彎，那角天空也跟著傾斜。
她站起來，在屋裡走了一圈。
沈硯的作坊不大，東西卻堆得很滿。靠牆的木架子上擺著幾面鑄好的銅鏡，大小不一，鏡面用布蒙著。牆角堆著銅料、錫料和幾塊鐵礦石。地上散落著砂輪和打磨用的石粉。空氣裡有股金屬和炭火混合的氣味，聞久了，舌根泛出淡淡的澀。
她走到牆角那摞舊書前。書很舊，紙頁發黃，邊緣捲曲。她蹲下來，隨手翻開一本。裡面確實都是字，密密麻麻的，講的是銅鏡的合金配比。她看了兩頁，那些字像蝌蚪一樣在紙上游動，怎麼也抓不住。
她合上書，放回去。
就在這時，她左臂內側那片碎片裡閃過一道光。
鏡塵抬起手臂，把碎片對準窗縫透進來的光線。碎片裡映出的不是這間屋子的東西——而是一扇門。木門，舊了，門板上有一道縱向的裂縫，裂縫寬得能伸進一根手指。光線從裂縫裡透出來，是一種暗沉沉的、帶點青灰色的光。
她認得這扇門。
昨天夜裡她第一次看到這扇門的時候，以為那是沈硯屋子的門。但現在仔細看，門板的紋理不同，裂縫的位置也不同。沈硯的門是榆木的，紋理粗疏；這扇門是柏木的，紋理細密，帶著淡淡的香氣。
鏡塵放下手臂，環顧西周。
這間屋子裡沒有柏木門。
但她站起來的時候，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地磚。磚面微微下陷，發出空洞的回聲。她蹲下來，用手指摳住磚縫，用力一掀——地磚翹起來了。下面是一個暗格，暗格裡沒有金銀，只有一把銅鑰匙。鑰匙很舊，鏽跡斑斑，齒形卻清晰可辨。
鑰匙。
鏡塵拿起那把鑰匙，手心傳來冰涼的觸感。她抬頭看向屋子的後牆——那裡有一排木架子，架子上堆滿雜物。但架子的最右側，牆壁上有一道極細的縫隙，從上到下，筆首的一條。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是牆皮開裂。
她把鑰匙插進縫隙。嚴絲合縫。
輕輕一擰。
牆面上無聲地裂開一扇窄門。門高不過五尺，寬僅兩尺，只能容一人側身透過。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石階兩側的牆壁上嵌著銅燈盞，燈油還在，燈芯己經燃盡了。暗沉沉的青灰色光線從深處漫上來，那不是燭火，也不是日光——是一種冷的、自發的、像是從銅鏡表面滲出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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