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心鏡立在止水臺中央，銅框上纏著七道裂痕，像七條幹涸的河。我走過去的時候，步子很慢。掌心裡那根新絲己經鑽出來一截，在風裡輕輕晃盪，透明得像一滴凝固的水。它在我皮膚表面遊走，癢，但不痛。像一條剛孵出來的蛇在試探外頭的溫度。
鏡面幽深。我站到它面前。
裡面映出一張臉。浮腫退了，眼眶底下那兩團烏青也淡了。鏡中界的寒氣在我臉上結了一層薄霜，白得近乎透明。但真正讓我愣住的，是臉頰兩側從皮肉底下透出來的東西——細碎的，亮晶晶的，像把一面鏡子打碎了埋進皮膚裡。
鏡面碎片。
我抬手摸自己的臉。指腹觸到那些碎片的時候，一陣尖銳的刺痛從顴骨下方竄上來。它們嵌在肉裡，像魚鱗嵌在魚身上，一片片邊緣鋒利。我湊近鏡面細看。碎片沒有規律，從左眼尾斜斜延伸到下頜，又從右邊顴骨往耳後蔓延。碎得很均勻，像有人用一把極細的錘子，把我的臉敲了一遍，再重新拼起來。
可我離開鏡中界的時候，臉上什麼都沒有。
我回頭看自己的影子。地上那個影子跟著我動，輪廓模糊。我蹲下來湊近，影子裡的臉也是碎片的。我眨了眨眼，碎片跟著閃了閃，折射出一縷極淡的虹彩。
什麼時候嵌進去的？鏡中界裡？還是出來之後？
鏡面裡那個我忽然開口了。嘴唇翕動，聲音從鏡背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你找沈硯。”
我退後一步。“為什麼找他？”
“他能認出你。”鏡裡的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碎片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詭異，“他天生目盲，心卻比誰都亮。鏡影騙得了眼睛，騙不了他。”
沈硯。我把這個名字含在舌尖滾了兩遍。三年了，我沒去找過他。他住在連理鎮東頭的聽雪閣，離司鏡閣隔了三條街。他是個琴師，雙目自幼失明，卻能把聽過的每一個聲音都記住。當年他來找我鑄過一面鏡——一面能把他聽見的聲音映成光的鏡。我花了三個月才鑄成，那面鏡如今還掛在他閣中。
我轉身離開止水臺。掌心的新絲纏上指根，一圈一圈，像一根透明的線繩。走出司鏡閣後門的時候，迎面碰上趙西。他抱著一摞書簡，看見我，愣了一下。
“鏡塵？你怎麼從這邊出來了？前廳不是在鑄鏡嗎？”
“那是她。”我說。
“什麼她？”趙西皺著眉走近，目光落在我臉上，頓時僵住了。“你的臉——怎麼了？怎麼那麼多——”
“碎片。”我替他說完，“別碰，鋒利。”
他伸到一半的手縮回去了。嘴唇翕動了幾下，沒說出話來。他看著我的眼神變了——不是看鏡塵的眼神，而是看一件破損物件的眼神。那種小心翼翼的、帶著點憐憫和躲閃的打量，像在看一隻斷了翅膀的鳥。
“你……”他嚥了口唾沫，“你去找餘伯看看吧。這傷得不輕。”
我盯著他。“趙西，我是鏡塵。”
“我知道你是啊。”他嘴上應著，眼睛卻不自覺地往旁邊瞟，“你快去包紮一下，這臉——”
“你分得清我和她嗎？”
他沉默了。那片刻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傷人。書簡在他懷裡微微發抖，他大概自己也意識到了，手指緊了緊，把那些竹片箍得更牢。
“我分不清。”他最後說，聲音很小。“但我覺得……你應該去處理一下傷口。”
我繞過他走了。身後是趙西壓低了的自語：“怎麼有兩個鏡塵……還都長得不一樣了……”
三條街。我走了很久。每經過一個路口，都能遇見熟悉的面孔。司鏡閣的雜役、東市的攤販、從前找我鑄過鏡的修士。他們看見我，先是愣住，然後目光迅速滑過我的臉，在那些碎片上停一瞬，再若無其事地移開。
“鏡塵姑娘？你……你臉怎麼了？”
“沒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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