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唯一認識她的人
雨是亥時三刻開始落的。
長安城的夜被雨絲割成無數細碎的片斷，每一片裡都晃動著模糊的人影。鏡塵走在朱雀大街的東側，腳步很輕，輕得像一片碎鏡劃過水面——事實上她的確在劃過水面，街面上的積水倒映著坊門簷角垂下的燈籠，那些光被她踩碎，又重新聚攏，每一次聚攏都比上一次更暗一分。
她不知道沈硯住在哪裡。
但她知道他在哪裡。
這聽起來像是悖論。可鏡塵己經習慣了悖論，習慣了那些說不通卻偏偏成立的事情，就像她身上嵌著的鏡面碎片——明明該疼的，久了也就不疼了；明明該流血的，傷口處卻只泛著冷光。銅鏡的碎片嵌在左頰三片，頸側兩片，右手小臂內側一片，還有一片在鎖骨下方，正好卡在心跳的位置。那些碎片是半透明的，邊緣銳利，像某種昆蟲蛻殼後留下的殘骸，卻又帶著銅器特有的青灰色澤。
她伸手摸了摸左頰的碎片，指腹觸到的是光滑的、冰涼的平面。鏡面裡映出一截陌生的屋簷。她側了側臉，鏡面裡的屋簷也跟著歪了歪。
這面碎片照見的永遠是別處的東西。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就像她不知道自己是誰。
崇仁坊的坊門己經關了。坊丁縮在門樓下的避雨處打盹，懷裡抱著一根竹棍，竹棍上繫著半截紅繩——大約是驅邪用的。鏡塵從坊牆的陰影裡走過去，像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
沈硯的屋子在坊東南角，矮土房，房頂壓著舊瓦，瓦縫裡塞了乾草。屋裡有光，從門板的縫隙裡漏出來，細細的、搖晃的、暖黃色的——燭火的光。
鏡塵在門前站了很久。
雨從她的髮梢滴落，落在門檻上，濺開，又落下。她數了數那些水痕，一條，兩條，三條。數到第七條的時候，門開了。
沈硯站在門內，手裡舉著一盞油燈，燈芯燒得不太旺，火苗只有小指那麼大。他應該是聽見了門外的動靜——也許是腳步聲，也許是呼吸聲——但他開啟門的那一刻，整個人僵住了。
油燈晃了一下。火苗差點滅了。
鏡塵看著他。他也看著鏡塵。
空氣裡浮著銅料和木炭混合的氣味，還有一點潮溼的土腥氣。張二郎——或者說沈硯——的作坊和住處是同一間，土爐砌在屋子正中央，爐口朝南。爐膛裡還有餘燼，暗紅色的光映在牆上，像一隻半闔的眼睛。
“你——”沈硯的聲音哽了一下。
鏡塵沒有說話。她知道自己變了。她看不見自己的臉，但她能感覺到——那些嵌在皮膚裡的鏡面碎片改變了她面孔的輪廓，像一幅被人打碎又重新拼貼的畫，每一片都歪了一點，整體就徹底不同了。她的眼神也不再是當初那個會怯生生問他“陰天是什麼顏色”的女孩了。空洞，但空洞裡藏著鋒利的東西。像是鏡子的背面，你以為它什麼也沒有，伸手去摸，卻被劃出血來。
沈硯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把油燈舉高了一些，光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顴骨的陰影拉得很長。
“你是真的嗎？”他問。
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問一件他根本不敢知道答案的事。
鏡塵看著他。她記得這個人。記得他的手掌有鑄鏡留下的老繭，記得他數銅錢時會把多出來的那一枚推回布袋裡，記得他蹲在料槽前用手指扒拉銅料顏色的樣子。她記得很多事，但那些事像別人的記憶，隔著一層水在看。
“我不知道。”她說。
聲音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摩擦感，像銅鏡表面打磨時砂礫劃過金屬的聲音。
“但我記得你問我衣服的顏色。”她頓了頓，“陰天。灰色也是顏色。”
沈硯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看著她左頰上那三片半透明的鏡面碎片，看著她頸側那兩片在燭火下泛著青灰色冷光的稜角，看著她空洞卻鋒利的眼睛。
然後他把油燈放在門檻邊的地上。
他抱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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