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壓在我頭頂，“不用說了。”
我靠著他。臉上那些碎片刮過他的衣領，發出細碎的聲響。我聞到他身上松煙墨的味道，聞到他袖口常年浸著的琴絃松香。三年前我給他鑄那面“映聲鏡”的時候，他坐在我旁邊磨了三天墨。他看不見我，但他知道我什麼時候累了，因為我的呼吸會變淺。
“沈硯，”我悶在他衣襟裡，“別人都分不清。”
“我分得清。”
“她比我好。”
“她不是。”
“你怎麼知道？”
他鬆開了我。手還搭在我肩上，拇指隔著衣料輕輕按了按我肩胛骨下方一處舊傷——三年前鑄映聲鏡時被銅液濺到的燙疤。那是我的疤。只有他知道。
“因為那天你問我衣服顏色的時候，”他說，“你蹲在地上幫我係鞋帶。系完你說，灰色的鞋帶配灰色的衣服，正好。然後你笑了一下。”
“我笑了？”
“笑了。很短。像一根弦剛撥起來就按住。但我聽見了。”他的拇指還在那片燙疤上摩挲，“你笑的時候，氣息會往左邊偏。那個‘新鏡塵’笑了很多次，每次都是均勻的。她笑得太好了。好得不真實。”
我抬起頭看他。日光從竹葉縫隙漏在他臉上，那些光斑跳躍著，落在他閉著的眼瞼上。他的睫毛很長，在光裡泛著淺淺的褐色。
“沈硯，”我說，“你信我嗎？”
“我抱了你。”
“如果我也是假的呢？”
他的手指頓住了。那一頓很輕，但被我捕捉到了。他收回手，退後半步，重新面朝我的方向。竹影在他臉上晃動，光斑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你是假的，”他說，“那真的在哪裡？”
“真的在司鏡閣。她比我好。所有人都在誇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竹林裡的風換了兩趟，久到我腳底的涼意從青石板滲進趾骨。
“那你來找我，”他終於開口，“是為了讓我幫你證明你是真的？還是為了告訴我，你想讓她繼續替你活著？”
我攥緊了拳頭。掌心那根新絲勒進肉裡，細細的疼。
“我不知道。”
“鏡塵。”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比琴絃上的泛音還輕，“你來找我，你只是想知道還有沒有人能認出你。現在你知道了。然後呢？”
然後呢。三個字像三根針扎進眉心“鏡淵”命門。我想起止水臺那面照心鏡裡我破碎的臉，想起趙西躲閃的目光，想起老周含混的嘟囔，想起她站在迴廊光裡那個完美無瑕的笑。所有人都不需要真正的我。所有人只需要那個更好的版本。
但沈硯抱了我。沈硯說“夠了”。
“然後……”我的喉嚨動了動，“然後我想留在這裡。”
他偏了偏頭。“留在我這裡？”
“留在這片竹林裡。”我說，“哪裡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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