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到那些嵌在皮膚裡的鏡面碎片在微微發燙——不是爐火那樣的燙，而是一種從深處湧上來的熱度。每一片碎片都在震動，像無數面小鼓在敲。
她睜開眼。
“我不忍心。”她說。
鏡中自我的嘴角翹得更高了。“所以——”
“但我是真的。”鏡塵打斷了她。
她轉過身，面對著鏡中自我。兩個人站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對方瞳孔裡映出的自己。鏡塵的瞳孔裡有碎片的光，鏡中自我的瞳孔裡空無一物，像一面沒有映任何東西的鏡子。
“你剛才說，你是“好”的版本。”鏡塵的聲音很平，“但你是從鏡子裡走出來的。你是一面鏡子映出的“我”，而我是——”她抬起手，指尖觸到自己左頰的碎片，冰冷的、銳利的、真實的觸感。“——我是那些碎片拼起來的。”
“那又怎樣？”鏡中自我的笑意淡了一些。
“碎片疼。”鏡塵說，“但疼是真的。我記得那個鑄鏡人，記得灰衣服，記得他數銅錢的樣子——那些記憶也疼，像碎玻璃紮在肉裡。但疼是真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鏡中自我退了一步。天光的光柱橫在兩人之間，灰塵在光裡旋轉。
“你說他們喜歡“好”的版本。”鏡塵說，“可那個鑄鏡人抱我的時候，他說“夠了”。他抱的是我——有碎片、不記得自己是誰、連陰天都要問的他抱的是我。他沒有等“好”的版本。”
鏡中自我的嘴角徹底消失了。她的臉變成了一面光滑的平面，沒有任何表情。
“你回來會讓他們害怕。”她說。
“我知道。”鏡塵說。
“你會讓他們為難。”
“我知道。”
“那個鑄鏡人會因為護著你被街坊孤立，他的生意會做不下去，他會被當成——”
“我知道。”鏡塵打斷她，聲音更重了，“我都知道。”
她看著鏡中自我。穹頂的天光照在她臉上，那些碎片把光拆成無數細碎的金點，落在她的左頰、頸側、手臂上。
“但我是真的。”她說，“真的不需要理由。”
鏡中自我沉默了很久。
周圍的銅鏡裡，那些層層疊疊的“鏡塵”影子開始動作不一致了。有的在搖頭，有的在捂臉，有的在轉身。所有的影子都在晃動，像一面被風吹皺的水池。
“你——”鏡中自我的聲音開始變形，像銅鏡表面被砂礫劃過，發出尖銳的刮擦聲。“——你會後悔的——”
她的身影開始變淡。從腳開始，像墨水滴進水裡，慢慢地暈開、消散。
“他們不會接受你——”
“也許。”鏡塵說。
“你會讓他們都受傷——”
“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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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八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