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七情絲是我的。”我抬起手，掌心裡那根新絲亮著微光。“它從鏡淵里長出來，在鏡中界發了芽。你是我的延伸，不是我的替代。”
她看著我。那雙溫潤的、悲憫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邊緣的、細小的裂紋從瞳孔向外擴散，像冰面被人踩了一腳。
“你讓我走？”她問。
“不。”我說，“我不讓你走。你是我的一部分。你是我斷掉的那根絲上長出來的，你回不去鏡中界了，回去了也會枯萎。你只能留在這裡。”
“留在哪裡？”她的聲音在抖。
“留在我旁邊。”我說，“你做的好事，算我的。你犯的錯，也算我的。你是我。我是你。只是——我是真的。你是我的影子。影子再亮，太陽一出來就散了。”
她低下頭。銀簪從鬢邊滑落，掉在地上叮一聲滾了兩圈，停在鏡面邊緣。青衫上纏枝紋的暗影在她身上鋪開，像一層繭殼碎了一半。
“你恨我嗎？”她問。
我想了想。“不恨。”
“為什麼？”
“因為我沒有力氣恨你。”我說，“你長得像我，做得比我好，用的是我的絲。恨你等於恨我自己。我恨自己恨了二十三年，夠了。”
她抬頭看我。這一次她的眼睛裡沒有悲憫了。那層溫潤的殼碎了之後，底下露出來的東西和我一樣——疲憊的，空蕩蕩的，什麼表情都鋪不穩的荒蕪。
“你累嗎？”她問。
“累。”
“我也累。”她說。
我看著她。她站在我面前，用一張比我乾淨的皮囊，跟我說她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我伸出手。掌心朝上，那根新絲搭在指間。
她看著我的手。看了很久。
“你讓我握住？”
“你握不住。”我說，“你碰不到它。你是它長出來的，你碰它等於碰你自己。但你握握看——也許疼。”
她抬起手。指尖朝我掌心裡的絲伸過來。在觸到那根絲之前她停住了，像一隻鳥停在枝頭那樣微微顫著。
我往前送了一寸。她的指尖觸上了絲線。
那一瞬間西壁的銅鏡同時嗡鳴起來。所有映象一齊顫動，像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的漣漪從每一面鏡子的中心蕩開。她的臉在我面前裂開了——不是碎片，是波紋。像水裡的倒影被人攪了一下，那張乾乾淨淨的、完美的臉開始變形、扭曲、重組。
她縮回手。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了一步。鏡子的嗡鳴聲漸漸停了，漣漪也平了。她的臉恢復如初，乾乾淨淨的，嵌著燭火的暖光。可她看著我的眼神變了。
“你——”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纏了一根透明的絲。極細的，像蛛絲那麼細。她甩了甩，甩不掉。
“你連上我了。”我說，“現在你走不掉了。你在我掌心裡。你在我命門裡。你出不了這個鏡子，也出不了我的視線。”
“你故意的？”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不後悔。”
她站在那裡。燭火在她身後燃著，映得她半邊臉亮半邊臉暗。無數面鏡子裡的她和我都在看著這一幕——一個滿臉傷疤的女人，和一個乾乾淨淨的女人面對面站著。她們隔著一步的距離，像隔了一整面鏡子。可那根絲把她們連在一起了。細細的，透明的，在暗處泛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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