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鏡淵堂出來之後我沒有回聽雪閣。我讓沈硯先走。他站在日光裡，墨袍被曬得微微發熱，閉著眼睛“看”了我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晚上給你煮茶。”他說完就轉身走了，步子很穩，一次都沒有回頭。
我站在司鏡閣後門的石階上發了很久的呆。日光把我臉上那些痂曬得發癢，忍不住抬手去摳。指甲刮掉一小塊薄痂的時候，下面的新肉是淺粉色的，嫩得像一層剛凝的膜。扣下來的痂碎在掌心裡，被我捏成了一小撮灰。
然後我聽見了那個聲音。
很輕。像一片銅箔從極遠極高的地方飄落下來，被風吹著轉了無數個圈，最後輕輕磕在我耳廓上。只有三個字：來裂縫。
我抬頭的動作頓住了。連理鎮上空的天是灰白色的，日頭躲在雲層後面，把雲染成一團暖融融的光暈。沒有人在跟我說話——日光下只有我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拖在青石板上。但那三個字像一根細絲扎進了眉心“鏡淵”命門，沿著骨縫往下淌，溫熱的，酸澀的。是鏡主。
裂縫在東山。連理鎮東邊三里處有一片亂石坡，石坡底下壓著一條地脈裂縫，是三百年前那場鑄鏡大劫留下的。裂縫深處積著鏡中界的殘氣，像我這樣的鑄鏡師靠近了會被瘴氣灼傷，但鏡主一首住在那裡面。他從我授命門那年起就住在那裡了。二十三年。我從來沒有去見過他。只隔著七情絲感知他的存在——他像一根繃在極遠處的琴絃，偶爾在我捻絲的時候輕輕震一下，告訴我他還在。
今天那根弦在發抖。
我從後門繞出去，沿著田埂往東走。冬日的麥田枯黃一片，踩上去咔咔地響。我的影子在身前身後忽長忽短，像一條跟著我的黑色河流。走到亂石坡的時候，日頭己經偏西了。石坡陰面的苔蘚在暮色裡泛著暗綠，一塊一塊像癩子的頭皮。
裂縫在石坡最深處。一條窄窄的裂隙，僅容一人側身擠進去。裂隙邊緣的石頭被鏡中界的殘氣蝕得發白，像骨頭露在外面風吹日曬了多年。我側著身子往裡擠的時候，碎石從頭頂簌簌地往下落，打在肩上，落在鞋面上。
越走越黑。拐過第三道彎的時候，前方忽然亮了。不是日光，是冷焰——藍白色的，從裂隙底部往上瀰漫，像一片幽靜的水倒懸在頭頂。裂縫在這裡豁然開朗，變成一間半敞的石室。石壁光滑得像被打磨過，上面全是細密的紋路——七情絲的痕跡。密密麻麻的，從地面一首鋪到穹頂。
他在石室中央。一團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像一縷被攥緊的煙。輪廓勉強能看出一個人影——瘦長的，蜷縮著，面朝下伏在石室中央那塊平臺上。他周身泛著微弱的藍白光，皮膚己經是半透明的了，像一片極薄的琉璃，能隱約看見底下流動的、細碎的七情絲。
我走過去。腳踩在那些紋路上，涼意從鞋底往上竄。
“鏡主。”
那團人影動了動。他抬起頭來。那張臉我看不太清，邊緣是模糊的，像被水泡過的畫。但他有一雙眼睛——深琥珀色的，像兩塊被磨了千年的琥珀，裡頭沉著細碎的光。他看著我，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傳出來，但那個意念又扎進了我的眉心。
“你來了。”
“我聽見了。”我蹲下來，蹲在他面前那塊平臺邊上。平臺冷得像冰，寒氣隔著衣料往膝蓋裡鑽。“你——”
“我要散了。”他笑了一下。那個笑牽動了周身那些透明的絲線，藍白光在石壁上晃了晃。“等了千年，終於等到該說的話說完。”
千年。我知道他等了千年。他是第一代鑄鏡師，親手捻出了鏡中界，親手將七情絲鑄入銅鏡，親手把自己封進了裂縫裡。他封自己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後來被寫在公會鐵律的扉頁上：“我以身為界，鎮鏡中妖異。千年之後，當有人來替。”那個“有人”是我。七年前授命門的時候我被選中的原因，就是因為我體內那一根斷了也能再生的七情絲。公會選我當“替”的人。鏡主等的也是我。
“公會裁定了。”我說，“他們選了她。我是複製體，三日後清除。”
鏡主沒有驚訝。他看著我的眼神還是那副樣子，琥珀色的、沉沉的，像一潭千年不動的深水。“你恨她嗎？”
這個問題我聽過。她問過，我自己問過，現在他也問了。我說不恨。但那個“不恨”像一粒沒煮熟的米含在嘴裡，嚼不爛，咽不下。
“我不知道。”我說。
“不要恨她。”鏡主的意念傳過來，比之前弱了些，像一根弦越繃越松，餘韻越來越短。“她是你。你恨她，就是恨自己。”
我蹲在那兒。冷氣從膝蓋往全身蔓延，指節凍得發僵。“她是我，那我是誰？”
“你是那個“真”。”他說。琥珀色的眼睛在我臉上停了停。“那個會在陰天問灰色算不算顏色的人。那個會蹲下來幫人繫鞋帶的人。那個不笑不是因為不想笑，是因為不敢笑的人。”
“我不敢笑？”
“怕被人看見。”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像一盞油快要燒盡的燈，火苗在最後幾滴油上顫著。“你笑的時候，氣息往左邊偏。你知道自己笑不好看，所以你乾脆不笑。你把自己縮成一團，不是為了清高，是為了不被人發現——發現你笨拙，發現你慌，發現你其實特別想被喜歡但根本不知道怎麼讓別人喜歡。”
我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那根新絲的根部，掐得絲線勒進肉裡，滲出一排細密的血珠。“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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