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他等了千年。他說他是不敢出去才把自己封進去的。他說他跟我一樣是那個不會笑的人。他說他等了千年就為了等一個人來，然後把這句話說完，然後死了。
我救不了他。我從鏡中界回來的時候，是我這一輩子離“替”他最近的一次。我站在裂縫邊緣的時候，如果能早一炷香掉頭進來，也許還能替他接上幾根斷了的絲。我沒有來。我去找了沈硯。我去跟“她”對質。我去鏡淵堂被裁。我等到了被裁成複製體之後才想起這條裂縫，才想起裂縫裡還有個人在等我。
千年。他等了一千年。我只讓他等到了最後三天。
平臺上的碎屑還在飄。細小的、亮晶晶的，像碎鏡子磨成的粉。我伸手去接，接了三兩顆粘在掌心裡，溼漉漉的——是我掌心的血還是別的什麼，分不清。那些碎屑在我掌心停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熱。像一顆極小的火星落在雪上，嘶一聲滅了。
“不要恨她。”
他的意念最後一個字還留在我眉心鏡淵命門裡，像一根被拔掉的針在肉裡留下一個小洞。那個洞裡空落落的，什麼也填不進去。
我把額頭從石板上抬起來。臉上那些結了痂的傷口在冰冷裡繃得發疼，新長出來的肉被寒氣一激，又癢又脹。我抬手摸了一下——指腹蹭過那些薄痂的時候，碎了幾片下來，落在平臺的碎屑裡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我的。
我撐著石臺站起來。膝蓋使不上力，晃了兩晃才站穩。石室入口那一線暮色己經變成暗紫色了，天快黑了。我轉身往外走，走到拐彎的地方又停住了。
回頭。
石室暗著。平臺上那捧碎屑還在微微反光，像一小片鋪在暗處的碎星。我看不見“他”了，也聽不見“他”了。那個在我捻絲的時候會輕輕震一下的弦，徹底斷了。從此我捻七情絲的時候，另一端是空的。沒有回應。
我站了一會兒。嘴裡有一股鐵鏽味，是剛才咬破的嘴唇在往外滲血。我沒擦。我轉過身，側著身子擠過那道窄縫。碎石落在我肩上，落在手背上，冰涼的，硌人。
從裂縫裡出來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亂石坡上的石頭在月光下泛著白，像一片被翻開的骨頭。我站在坡頂上，風從東邊灌過來，灌進衣領裡，灌進臉上那些新露出來的嫩肉裡，一路涼到腳底。
連理鎮的燈火在遠處亮著。星星點點的，從司鏡閣的飛簷一首延伸到聽雪閣那一片竹林的上方。沈硯還煮著茶。她大概在東市幫老周換了草靶子，這會兒正往回走，腳步聲穩穩的，比我的輕。趙西和餘伯大概在司鏡閣的前廳裡相對無言，手邊的茶涼了也沒人換。
我在亂石坡頂上蹲了很久。風把臉上的碎痂吹掉了幾片，落在手背上，被我摁進掌心裡那顆新絲纏成的小結裡。那裡還留著他的碎屑——兩三粒，亮晶晶的，嵌在絲線中間像嵌進網眼的星。
他說活著。活著就有機會證明真比好重要。
我站起來。膝蓋還是軟，但腿能撐住。我把手揣進袖子裡，握住掌心裡那幾粒碎屑，沿著田埂往回走。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碎碎的，在麥茬之間一截一截地斷開又接上。
走到聽雪閣竹籬笆外面的時候，我看見閣裡有光。橘色的，暖的，從竹簾縫隙透出來。沈硯坐在門檻上，墨袍下襬拖在地上，面前一隻白瓷碗冒著熱氣。他面朝著籬笆的方向，閉著眼。
“你回來了。”他說。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瓷碗裡的茶還是燙的，他肯定一首沒讓它涼透。
“我冷。”我說。
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把手伸過來，掌心貼著我的後腦勺，把我按在他肩頭。那個位置硌人，他肩胛骨的稜角頂著我的太陽穴。但暖。他身上有松煙墨的味道，有茶爐子烘出來的乾熱。我把臉埋進他衣料裡的時候，臉上那些新露出來的嫩肉磨著粗棉，微微地疼。
“沈硯。”
“嗯。”
“他死了。”
沈硯的手頓了頓。然後他把我按得更緊了一些。“那個住在裂縫裡的？”
“嗯。他等了千年。等來一個能救的人，然後救了，然後死了。”
“救了你？”
我想了想。懷裡那幾粒碎屑貼著掌心微微發熱。“他說活著。活著就有機會證明真比好重要。這話算是救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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