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咯吱響了一聲——蹲太久了，關節在抗議。她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到鏡中自我面前。兩人相隔不過一尺，能看清對方瞳孔裡映出的自己的臉。兩個人的瞳孔都在微微震動。
“你想要什麼名字？”鏡塵問。
鏡中自我的嘴唇動了動。這個名字她想了很久——從昨夜哭完開始想，到跑過來的路上還在想。每跑一步都在腦子裡刻一個字，那些字像銅水澆進模具裡，慢慢冷卻、成形。
“鏡音。”她說，“聲音的音。”
“為什麼是音？”
“因為我想被聽見。”鏡中自我的眼眶又開始泛紅了，可她沒讓眼淚落下來，“我這一個月在沈硯身邊，替他遞銅料、替他算賬、替他應付街坊，每一個動作都是對的，每一句話都是好的。可他從沒認真聽我說話。他看我的眼神永遠在確認——確認我是不是她。沒人真正聽我說話。”
她抬起手，指尖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這裡面有聲音。我想讓它出來。”
鏡塵看著她。
風從塌口灌進來。枯蓬的氣味、磚土的氣味、霜降後的冷氣。兩個人在這些氣味裡站著，中間隔著一尺的空氣——那一尺裡浮著細塵，銅粉似的細塵，在灰白的天光裡慢慢旋轉。
鏡塵伸出手。
她伸手的時候，手背上那片暗沉沉的碎片閃了一下光——極微弱的、像從很深的井底反射上來的一絲水光。她的指尖停在鏡音面前三寸的地方，沒有碰她。
“你剛才說的替代計劃——”鏡塵的聲音很平，像一面剛剛被抹去灰塵的鏡面，“你願意全部告訴我？”
“全部。”鏡音說，“我聽到的、看到的、記錄到的。我本來就是他們培育出來做控制端的——我的靈息波動和公會中樞的鏡根系統是同步的。我知道他們的所有節點，知道哪個鏡室藏著備用的主鏡，知道每一條鏡根的走向。我能幫你——”
“我不需要你幫我。”鏡塵打斷她。
鏡音的臉色白了一瞬。
“——我只需要你告訴我。然後我自己做。”鏡塵說完了。她的指尖往前移了一寸，碰到了鏡音的鎖骨——那裡，昨天裁決的時候沈硯的主鏡沒有照亮的地方，此刻泛起一片極淡極淡的暖黃色光斑。那光斑從鏡塵的指尖滲出來，像一滴蜜墜入水面，慢慢擴散開來。
鏡音低下頭，看著自己鎖骨上那片越來越亮的暖色。那不是她自己發出來的。那是鏡塵的指尖——是那些暗沉沉的、千年的碎片裡最後殘存的一絲光，正在渡進她的身體。
“這是——”鏡音的聲音哽住了。
“鏡主留給我的最後一點東西。”鏡塵說，“他說活著，活著就有機會證明。可一個人活著太冷了。”她的指尖輕輕抵著鏡音的鎖骨，那片暖黃色光斑從接觸點漾開，滲進鏡音的皮膚裡，像融化的銅水滲入砂模的縫隙。“你有了名字。你應該也有點熱度。”
鏡音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豆大的、滾燙的淚珠子砸在鏡塵的手背上，濺成細碎的水花。
“謝謝。”她啞著嗓子說。
鏡塵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點淚，她看了一眼，沒擦。
“別謝我。”她說，“你還沒證明你值得呢。告訴我替代計劃的全貌，然後——你想叫鏡音也好，叫什麼都好，你得自己去爭那個名字。我不會替你爭，也不會攔你。我們是兩個人了。”
“兩個人？”鏡音吸了吸鼻子。
“你叫鏡音，我叫鏡塵。一個聲音的聲，一個塵埃的塵。誰也替代不了誰。”鏡塵轉過身，朝窯洞的塌口走去。她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天光裡，半邊身子被照亮，另外半邊還沉在暗處。那些碎片被她這個角度一映，折出一片細碎的、黯淡的銀灰色。
“走吧，”她說，“趁他們還沒發現你跑出來了。你告訴我他們從哪裡開始動手，我去斷他們的根。你去做你的事。”
鏡音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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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二十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