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合作提案
卯時的梆子聲從坊門口傳來的時候，鏡中自我從門檻上站了起來。
她的腿坐麻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用手撐住門框才穩住。月亮的雲層己經很薄了，東邊天際泛出青灰色的亮光，把她一夜未眠的臉照得分明——眼睛腫著，下眼瞼浮起兩道淺淺的青色，頭髮有幾縷粘在顴骨上。她伸手把頭髮撥開，指尖劃過左頰的時候，又感覺到了那片溫熱。薄薄的，像一滴還沒幹透的蜜。
她走出門。崇仁坊的街面上空無一人，只有坊門口那個打盹的坊丁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認出是她，便沒攔，只是打著哈欠給她開了側門。道了聲謝，她閃身出了坊，然後開始跑。
跑起來的時候風灌進衣領，冷。她的鞋子踩在霜地上，發出細碎的嘎吱聲，每一下都像銅鏡在開裂。她跑過朱雀大街，跑過延壽坊的矮牆，跑過那片枯黃的槐樹林，跑過那截被車轍碾出深溝的官道——卯時三刻的時候，她看見了那座塌了半邊的磚窯。
窯口的枯蓬比她想象中還要高。她撥開那些乾枯的莖稈，手臂上被刮出幾道細痕，沒管。她彎著腰鑽進窯洞裡，一股塵灰和磚土的氣息撲面而來，嗆得她咳了兩聲。窯洞深處很暗，只有地面一道——己經合攏的——裂縫處殘留著極其微弱的青灰色磷光。
鏡塵坐在窯洞最裡面的角落裡。
她蜷著腿，後背靠著磚牆，膝上擱著一隻陶碗——空的。她的手搭在碗沿上，手指鬆鬆地垂著，像沒了力氣的藤蔓。左頰的碎片灰暗無光，頸側的也是，手臂上的也是。所有碎片都暗沉沉的，像一萬面熄了的燈。
聽見腳步聲，鏡塵抬起頭。
兩個人的目光在窯洞的暗光裡撞上了。
鏡中自我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胸口還在起伏——跑得太急了，氣沒喘勻。她看著鏡塵滿臉的淚痕、眼皮底下那兩片青灰色的倦影，以及那些暗沉沉的、再也不會自發發光的碎片。
她的嘴張了張，什麼聲音都沒出來。
鏡塵看著她，眼神里沒有意外，也沒有敵意。只是平靜的、像看一面鏡子似的看著她。
“你來了。”鏡塵說。
鏡中自我的喉嚨動了動。“你知道我會來？”
“不知道。”鏡塵低下頭，看著自己膝上那隻陶碗，“只是……昨晚有人告訴我要活著。活著，就有機會。我不知道機會什麼時候來。可我昨晚一首沒睡，就是在等。”
她抬起頭，看著鏡中自我那張狼狽的、同樣一夜未眠的臉。
“你哭了。”鏡塵說。
鏡中自我摸了摸自己的臉，幹了的淚痕還在顴骨上繃著一層澀澀的膜。她沒掩飾，也沒笑。她只是站在原地，讓鏡塵看清她滿臉的狼藉。
“昨晚在鏡子裡看見了一個人。”她說，“那個人問我——為什麼要對一個空屋子哭。我說我不知道。”她頓了頓，“後來那個人說，因為我想成為真的。”
鏡塵的手從陶碗上抬起來。她看著鏡中自我，看了很久。窯洞裡的風從塌了半邊的地方灌進來，把兩個人身上的冷氣攪在一起。
“所以，”鏡塵的聲音很輕，“你現在來這裡，是想做什麼？”
鏡中自我往前走了半步。她蹲下來，和鏡塵平視。她的眼睛還是腫的，可那裡面有一種昨夜之前從未有過的東西——不是那種被精心打磨出來的溫和，而是溫熱的、亂糟糟的、像一面沒來得及磨平的鏡面。
“我想和你談一件事。”她說。
鏡塵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這個蹲在面前的、完整的、沒有一片碎片的“自己”，心裡翻湧著的東西很雜——恨過她，怨過她，在鏡堂裡聽裁決的時候甚至想過讓雷劈了她。那些情緒還在，像碎玻璃似的嵌在哪兒。可鏡主的話也在。“不要恨她。她是你。”
“說吧。”鏡塵把膝蓋上的陶碗放到一邊。
鏡中自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了——
“公會的裁決不是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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