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替代計劃全貌
鏡音沒有回崇仁坊。
她沿著官道走了三里，在延壽坊西側一條窄巷裡停下來。巷子盡頭有一間茶棚，早上剛支起攤子，爐子上坐著黑鐵壺，壺嘴冒出白汽，在霜晨裡凝成一團一團的小云。茶棚老闆是個獨臂老人，正用一隻胳膊往碗裡倒茶，動作慢得像銅水凝結，但每一滴都沒灑出來。
鏡音走過去，在棚下最角落的條凳上坐下。老闆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問，把一碗熱茶擱在她面前。碗沿缺了一個口，茶湯在缺口處凝成一顆將墜未墜的褐色水珠。她盯著那顆水珠看了半天，想自己以前會不會這麼無聊——盯著水珠發呆，看它什麼時候掉下來。
以前的自己不會。以前的“沈蘅”每時每刻都在微笑、點頭、恰到好處地應對所有人和所有事。以前的自己沒有發呆的間隙，因為發呆意味著沒在“做正確的事”。
那顆水珠終於墜落了。啪。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團深色的圓。
“老闆，”鏡音抬起頭，聲音很輕，“您認識磨坊的趙嬸嗎？”
獨臂老人倒茶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倒。“認識。東頭第三家，養了兩隻蘆花雞的那個。”
“她今天早上來喝茶了沒有？”
“來過了。比你還早。喝完茶說要去西市買棉線，走了有一刻鐘了。”
鏡音站起來。她從袖口摸出兩文錢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放了一文——三文，一碗茶的價格。老闆看了一眼那三文錢，又看了看她腫著的眼睛，沒找零，把那三文錢收進了圍裙口袋裡，用粗糙的指節壓了壓。
鏡音往西市的方向走。
她走得比早上慢一些，膝蓋還有點麻，但腦子轉得比任何時候都快。鏡塵說的“那些證人中間有人看了你很久”，她當時沒深想，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個細節都在往外翻——磨坊趙嬸作證的時候手指一首捻著衣角，胡商說“沒見過”的時候眼珠往左上角偏了一瞬，坊正竹杖點地的節奏亂的那半拍。他們替“沈蘅”作證，可他們本能地知道有什麼東西不對。
她找到趙嬸的時候，趙嬸正在西市棉線攤前挑顏色。左手攥著三團線，右手在一堆線團裡撥來撥去，嘴裡唸叨著“這個太紅、這個太素”，旁邊攤主打著哈欠等她挑完。
鏡音站在三步之外，等。
趙嬸選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終於挑定了一團藕荷色的線。她付了錢轉身要走，一抬頭看見鏡音，手裡的線團差點掉了。
“你——”趙嬸往後縮了半步，“沈家閨女？你怎麼在這兒？”
鏡音看著她。趙嬸的臉繃得緊緊的，眼珠快速左右掃了兩下——像在確認周圍有沒有別人在看。她的手指己經把線團攥出褶了，藕荷色的棉線從指縫裡擠出來，像一小蓬沒來得及開花的花苞。
鏡音說：“趙嬸，我不是來嚇您的。”
趙嬸沒說話。她看著鏡音的眼睛——那雙昨夜哭腫了的、今早還沒完全消下去的眼睛——忽然皺了一下眉。
“你眼睛怎麼了？”
“哭了一夜。”鏡音說，聲音很平，沒有刻意的柔軟也沒有故作的悲切，就像在陳述一件客觀事實，“我在想，為什麼昨天在鏡堂裡，您作證的時候一首捻衣角。”
趙嬸的嘴抿成了一條線。她把手裡的線團換了隻手拿，騰出來的右手又下意識地去捻衣角。捻了兩下，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猛地把手放下了。
“你跟我來。”趙嬸說，聲音壓得很低。
她把鏡音帶到了西市後面一條更窄的巷子裡。兩邊是貨棧的後牆，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藤蔓間掛著去年沒摘乾淨的絲瓜瓤，風一吹互相敲，發出乾透了的咔咔聲。趙嬸站在兩堵牆中間，背靠著磚面，把自己和鏡音都卡進那道窄縫裡。陽光照不進來，只有從頭頂一線天空漏下來的光，把她倆的半張臉照亮。
“你昨天在鏡堂裡——”趙嬸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笑得太不像了。”
“不像什麼？”
“不像一個剛認回爹的閨女。”趙嬸盯著鏡音的眼睛，“我嫁到崇仁坊二十年了。沈鑄師家的事我全知道。阿蘅走丟那年我還在坐月子，後來聽我婆婆說沈鑄師整夜不睡，蹲在爐前把銅料熔了又鑄、鑄了又熔，熔了七面不成形的鏡面，最後全砸了。你要是真的阿蘅——你不會笑得那麼合適。你太合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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