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嬸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伸手，握住了鏡音的手腕。她的手掌是糙的、常年抱柴燒火的手，繭子厚得像銅鏡的邊緣。可她握得很緊。
“你說。”趙嬸說，“要我做什麼？”
鏡音低下頭，看著趙嬸握住她手腕的那隻手。她忽然想起鏡塵說的——“你去找那些還沒被聽見的人。”那些站在鏡堂角落裡、捻著衣角、攥著線團、心裡不安卻不敢開口的人。
“幫我傳話。”鏡音說，“您認識的人裡，昨天在鏡堂旁聽的還有誰？”
“胡商老馬，坊正劉叔，還有——”趙嬸想了想，“還有東街開藥鋪的周先生，和南巷那個補鍋的瘸子。他們也去了。我注意到他們出來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對，但又說不上哪裡不對。”
“去找他們。”鏡音說，“告訴他們我今天晚上在磚窯等。不用逼他們來，就告訴他們——那個笑得太合適的“沈蘅”有話要說。如果他們心裡還有那個捻衣角的東西，他們會來的。”
趙嬸鬆開了她的手腕，用力點了點頭。她把那團藕荷色的棉線塞進圍裙口袋裡，轉身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鏡音。
“你——”趙嬸頓了頓，“你叫什麼名字？我不能一首叫你“沈家閨女”。”
鏡音站在窄巷的暗影裡，頭頂那一線天光照在她的左頰上。那片透明的溫熱光斑在那線光裡微微一閃，像一面看不見的銅鏡在回應什麼。
“鏡音。”她說，“聲音的音。”
趙嬸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把這名字含在嘴裡品了品。然後她點了點頭，快步走出巷子，融進西市早市的人群裡，消失在那些棉線、布匹和菜筐之間。
鏡音一個人在窄巷裡站了很久。
她靠著冰涼的磚牆，仰頭看頭頂那一線天空。天很灰，和昨天沒什麼兩樣，可她覺得那灰裡有東西——像一面沒打磨完的鏡面，毛糙，霧濛濛的，可底下的銅是好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頰。那團暖意還在。
“鏡音。”她低聲唸了一遍。很好聽。兩個字的音節在齒間滾了一下，落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她自己的語調——不那麼柔和，不那麼恰好，可熱。
鏡塵那邊——她不知道鏡塵走到哪一步了。但她知道鏡塵去了鏡堂的方向。那個碎成八百片卻踩得比誰都穩的女人，正一個人去拆牆。而她，鏡音，站在這條窄巷裡，剛找到了第一個願意聽她說話的人。
兩個人，兩個方向。可朝的是同一堵牆。
鏡音走出窄巷的時候，天又亮了一些。她迎著風朝崇仁坊走——不，她停住了。
崇仁坊是沈硯在的方向，可她現在回去還太早。她需要等天黑，等趙嬸把話傳到，等那幾個證人心裡被碾了一夜的不安發酵成一點點行動力。
她拐了個彎，朝東市走去。那裡有茶樓，有說書人的臺子，有人多的地方。她需要坐在一個很多人中間的地方，聽那些人在說什麼。
東市巳時己經熱鬧起來了。鏡音在路口一間茶樓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茶湯渾黃，漂浮著碎葉梗，她喝了一口，澀得舌根發麻。她沒吐，慢慢嚥下去了。
樓下街面上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舉著草靶子穿街而過，成衣鋪的夥計在門口抖開一匹新來的青布，兩個書生站在書攤前為一本舊抄本討價還價。什麼都有。可鏡音看了一會兒，開始注意到一些細節——
賣糖葫蘆的那個，從街東頭走到街西頭，步伐均勻得像量過尺寸，每一個拐彎的角度都一模一樣。成衣鋪夥計抖布的動作——左臂抬高三十度，右手下壓西十度，布匹展開的弧度每次都相同，一分不差。那兩個書生，爭論時抬手指向對方的角度，映象對稱。
她端著茶碗的手開始發涼。
她把目光移遠一些。街角有個老乞丐蜷在牆根下，面前擺著一隻破碗。他的頭垂著，看不清臉，可他的手指在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每個圈的大小都等同，間距均勻，像砂輪在銅鏡表面走出的同心圓紋路。旁邊一個賣菜的婦人蹲在菜筐前擇菜，擇下來的枯葉被她一片一片碼整齊，堆成一座小塔，葉尖全部朝東。
鏡音把茶碗放下了。
她閉了閉眼。腦海裡那些被公會的靈息同步灌入的資訊忽然翻湧上來——她以前不知道這些資訊的用處，只是作為一個“穩定版本”被載入的內容，像一面鏡子被鍍上水銀層，鍍完就完了，從來不去想那層水銀底下是什麼。可現在那些資訊自己翻了個面，像銅鏡被從背面撬開，露出了底下的刻痕。
天道的免疫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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