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續
照心鏡前的黑暗只持續了三次呼吸的時間。
當燭火重新燃起時，我仍站在鏡前，掌心貼著冰涼的鏡面。那道火焰烙印不再灼痛，反而傳來一種奇異的溫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銅鏡深處甦醒。秦長老的面色在燭光下忽明忽暗，他盯著我手中那捲攤開的竹簡，盯著那個血紅的“心”字，嘴唇翕動了數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滿殿死寂。
我收回手，轉身面對十二位長老。袖中的傀儡契書硌著手腕，那個被篡改的字像是烙在了我的視網膜上，每一次眨眼都能看見它——紅得刺目，紅得像是在滴血。
“秦長老，”我開口，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得格外清晰，“你方才說，要查驗這卷契書。如今契書在此，上面的內容與公會備案的版本似乎不太一樣。不知長老可否解釋——”
“住口。”
秦長老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的手指扣緊了座椅扶手，指節泛白。可我看見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東西——不是憤怒，而是恐懼。一個在長老會中坐了三十年主位的男人，一個執掌裁決大權半生的審判者，此刻正在害怕。
他在怕什麼？怕我揭穿契書被篡改的事實？還是怕契書背後牽出的那個秘密？
“裁決暫停。”秦長老霍然起身，寬大的袍袖掃翻了案上的銅盞，墨汁潑灑出來，在青石地面上洇開一團扭曲的黑影，“將罪人押回靜室，今日的審問——”
“秦兄且慢。”
坐在末席的一位長老忽然出聲。那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瘦，雙眼卻亮得驚人。我記得他姓沈，在十二長老中排名最末，平日議事幾乎從不開口。此刻他卻站起身來，雙手攏在袖中，目光越過長長的案桌，落在我身上。
“契書既然己經拿出來，不如就讓鏡塵自己念一念。”沈長老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讓滿殿的人都安靜了下來，“也好讓在座諸位聽聽，這卷被封存了百年的契書，究竟寫了些什麼。”
秦長老的面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
“沈長老，”他壓低聲音，“此事關係重大，當從長計議——”
“關係重大，所以才要在裁決庭上說清楚。”沈長老不為所動，他轉向我，微微頷首，“鏡塵，你念。從第一行開始念。”
我展開竹簡。
那些篆字在燭光下排列齊整，像是一隊沉默計程車兵，等待著被檢閱。我的目光掠過第一行——“傀儡之術，以鑄者神識為核，以鏡心碎片為骨”——繼續向下，來到第二行——“契約既成，傀儡無心無情，唯鑄者之命是從”——然後停在了第三行。
第三行，那個被篡改過的位置。
“傀儡有心，”我念出聲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以鑄者一縷神識為核，契約期滿，神識歸還，傀儡……”
我停住了。
因為我看見了第西行。
這卷竹簡我方才只翻到第三行就被那個血紅的“心”字攫住了全部注意力，竟沒有繼續往下看。而此刻，當我終於看清第西行的內容時，渾身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間凝固成了冰。
第西行只有五個字。
“傀儡即鏡塵。”
什麼意思？
傀儡就是鏡塵？還是鏡塵本就是傀儡？這句模稜兩可的話像是一把鈍刀，在我心口來回拉鋸。我抬起頭，望向秦長老，他也正看著我，方才的驚惶不知何時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令人脊背發涼的悲憫。
他知道第西行寫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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