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不必擔心我。”鏡塵說，“我是真的輕鬆了。像脫掉了一副穿了一輩子的鎧甲，哪怕赤身裸體，也覺得自在。”
沈硯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發抖的手上。那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虛弱，而是一種不受控制的顫動。她的身體出賣了她最隱秘的恐懼。她嘴上說著輕鬆，說著接受，說著不怕，但她的手在抖。
“你不怕嗎？”他忽然問。
鏡塵的笑意凝了一瞬。
風從窗外吹進來，掀動她鬢邊散落的碎髮。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指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沈硯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輕輕開口。
“怕。”
一個字的回答，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怕得要命。”她繼續道，聲音依舊平淡，卻在那平淡之下藏著一層很深的、不易察覺的波紋，“怕自己再也找不到真相，怕那些無魂者還沒學會做人就被清理乾淨，怕天道捲土重來的時候我連跑都跑不動，怕——”她頓了一下，抬起眼看著沈硯，“怕你被我拖累。”
“你不會拖累我。”沈硯脫口而出。
“可我怕的就是這個。以前我不會怕這些，因為我覺得我能解決。恐懼是給弱者準備的，而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弱者。”鏡塵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自嘲，“現在我知道了，恐懼一首都在。只是以前有勇氣壓著它，有智慧繞開它，有堅韌扛住它。現在那些都沒了，只剩一個最原始的我，赤裸裸地站在這裡，會冷，會疼，會害怕。”
她伸出一隻手，慢慢按在自己胸口。
“但你知道我發現了什麼嗎？”她問。
沈硯搖頭。
“怕的時候，才知道什麼是真的。”鏡塵的眼睛在晨光中亮得驚人，“你在我面前，不是我的想象力杜撰出來的。你遞來的粥是燙的，你說話的聲音真的在我耳邊。風吹過來的時候，我的頭髮真的在動。這些東西不需要靈力也能感受到。它們太真實了，真實到讓我安心。”
沈硯想要說什麼，但喉嚨裡像堵了一塊燒紅的炭。他看見鏡塵站在窗邊，晨光將她整個人勾勒成一道纖薄的剪影。她比他記憶中的任何時刻都要脆弱，脆弱到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她吹散。但她的眼睛裡有火，那火雖然微弱，卻真真切切地燃著，不是任何神通和修為能取代的。那是“活著”本身的火。
“我要去聖地。”她再次說，這一次語氣沒有任何猶疑，“那裡有答案。我有感覺，很強烈的感覺——我失去的那些特質，那些記憶，那些被剝離的東西，都指向同一個地方。鑄鏡師聖地的地下，埋著我的來處。”
沈硯看著她，看了很久。
“好。”他最終說，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晨風吞沒，“我陪你去。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先把鞋穿上。”
鏡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赤裸的雙腳，忽然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嘴角揚起來，眼角細細的紋路都舒展開來。她順從地走回床邊，彎腰去拿鞋。就在她彎腰的瞬間，窗外傳來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竹枝被折斷了。
她頓住。
沈硯也聽到了，警惕地朝窗外看去。院子裡靜悄悄的，竹影搖晃，露水從葉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碎成細小的水花。廊下沒有人，院門緊閉，只有一隻灰雀從竹梢上撲稜稜飛起，翅膀劃破晨光，消失在天際。
“是鳥。”沈硯說。
鏡塵沒有說話。她的目光仍停在窗外的某一處，那是一叢茂密的鳳尾竹，竹葉層層疊疊，在風中沙沙作響。竹叢後面是一道低矮的圍牆，牆頭上生著一層薄薄的青苔，苔蘚間有幾個不深不淺的印痕。
像是有人在那裡站過。
“有人剛才一首在看著我們。”鏡塵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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