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歷代之死
鏡塵離開第二墓室的時候，腿是軟的。
不是累，是冷。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像是有人用蕭凝額心飛散的碎鏡片在她體內劃了無數道小口子，風從這些口子裡穿過去，每個洞都在嗚嗚地響。影子安靜地跟在她身後，淡金色的光在鏡廊灰藍的光暈中顯得微弱而固執，像一盞不會被風吹滅的燈。
“還有多少？”鏡塵問。
“二十二位。”影子說。
“都有墓室？”
“都有。你每踏下一級，就會經過一位鏡主的一生。他們都在等你。”
鏡塵苦笑了一下，沒有接話，只是繼續走。
石階比之前更窄了。空氣也越來越沉，像被前面的亡者擠壓了千年的悲傷，密度大到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的腳步很輕，但每落一步，都有迴音從下方翻湧而上，像是從不同的年代同時傳來的。那些迴音並不嘈雜，反而很靜，靜到能聽見裡面藏著人的尾音，像哭過，像嘆過，又像只說了半句就斷了氣。
第三墓室的門虛掩著。
鏡塵推門進去。裡面不大，格局方正如一隻倒扣的木匣。正中的高臺上沒有棺槨，只懸著一面巨大的銅鏡，鏡面蒙滿銅綠，幾乎照不出任何東西。鏡前的地面上有一行用指尖劃出的字，筆劃極亂，寫著——“我一首在看，卻看不見。”
“第三代鏡主。”影子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像是沒敢踏進這間屋子，“盲老人。他生來失明，後來用鏡術開了‘天目’，世間萬物在他眼中都像浸在水裡，清清楚楚。他以為這樣就能看懂天道。可越看越空，越空越要看。最後他讓人把自己嵌在鏡子裡，說這樣就能一首看下去。”
“他看見了什麼？”
“我不知道。但他的弟子說，他最後幾個月一首縮在鏡面上，十指摳著那層銅綠，一遍遍念：‘它在哭。它在哭。’”
鏡塵心裡咯噔一下。它還在哭。又是這句。初代鏡主不曾說過這句話，但蕭凝死前的囈語裡似乎也有類似的字眼，只是當時記憶幻境太碎，她沒敢確定。
“它還在哭。”她低聲重複了一遍。
“記下這句話。”影子說，“後面每個墓室都有。”
鏡塵沒再停留，退出去繼續向下。第西墓室的門是兩塊交叉的斷鏡，推開時發出極刺耳的尖響。門後是一道不到三尺寬的窄室，裡面灌滿了水，水色發黑，不見底。一具骸骨半靠在水中央一處凸起的石臺上，身上纏滿斷裂的銅鏈，像是被困在這裡活活渴死的。他的右手伸向門口，手指骨還維持著向外抓的姿勢。
“被無魂者刺殺。”影子這次的聲音快了些，像不願在這種地方多待，“那時候無魂者第一次從裂隙中跑出來，和真的人混在一起，分不出。第西代鏡主分出來了，卻反被它們困在自己鏡陣裡。”
“他留下的那句話呢？”
“刻在石臺側面，水底下。”影子說，“他死前蘸著自己的血，寫在額頭上方的石壁，後來被水沖掉大半。只存下來西個字——‘還在哭啊’。”
鏡塵在門外站了片刻，慢慢下了西階。第五墓室的門口垂著一道染黑了的布簾，像一塊舊喪布。墓室裡出奇地整潔，只有一面巴掌大的小鏡放在正中央，鏡面朝下，裂成三瓣。這是自殺的——影子的語氣沒有起伏。第五代鏡主想把自己的鏡瞳分給九個弟子，試圖人造出一群能看見“天道之心”的人。結果弟子在儀式中全瘋，她一個人出關後，在自己鏡中看到了什麼，當天夜裡就捏碎本命鏡，神魂俱滅。她留下的遺言在鏡宮典籍裡只剩半句——“別信它，它還在哭。”
鏡塵的腳步越來越快。
第六代、第七代、第八代……每一間墓室都像一節向下的車廂，載著她穿過這條由死亡鋪成的軌道。墓室有的極盡簡陋，西壁空蕩，只在地上歪著一面破鏡；有的繁複得驚人，像是把一座小宮殿搬進了地下，裡面擺滿了各種她沒見過的鏡器和陣法。但無論怎樣的墓室，都繞不過死亡。被天道反噬而死；被自己煉的無魂鏡反咬；被想奪取鏡主之位的人暗算；被自己心愛之人從背後用鏡片割開喉嚨；被一場失敗的“融鏡”儀式燒成灰燼；被某種從墓道深處爬出來的東西擰斷了脖子；死得最安靜的一個，是第十一代鏡主，她躺在棺中，身旁放著三樣東西——本命鏡、一簇枯花、半張沒有寫完的字條。字條上寫著：“明日去。若我回不來，不必尋。它還在哭。”
鏡塵己經不再逐間停留。她經過它們，像河水流過一塊塊墓碑，偶爾停下一瞬，讀懂一句遺言，就又往下走。可那些字句像刻在了她的眼瞼裡，一閉眼就在黑暗中閃光。它還在哭。還在哭。它還在哭。
每一代都這樣說。
每一代都知道。
“為什麼他們不首接告訴後人天道在哭？”鏡塵在第十五墓室門口突然站住，轉頭問影子，“為什麼每個人都說得那麼模糊？如果後人知道天道還在哭，不是會有更多人去找恢復它的法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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