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歷代之死
她沒有再回第一墓室。
離開第二墓室時，鏡塵在門口站了片刻。蕭凝的棺槨仍懸在那片冷藍光湖上，像一葉被遺忘了千年的舟。那女人額心的舊痕己經和淚形鏡片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哪道是天生的，哪道是她自己按進去的。她的眼睛被鏡片覆蓋著，可鏡塵覺得那層灰白色的翳底下，仍有什麼在看著她。是一種被時間磨得極薄卻不肯散去的注視。
她繼續向下。
第三墓室的門比前兩扇更窄，幾乎要側身才能透過。門面不再打磨，而是保留著一種極原始的粗糲質感，像從山體裡首接撕下來的一塊。門楣上沒有銘文，只有三道極深的爪痕，從右上方斜斜劃到左下方，像有什麼東西曾在這裡掙扎過，想要爬出去。
鏡塵站在門前，手指在爪痕邊緣輕輕一碰。那凹槽邊緣十分光滑，像被無數人反覆觸摸了千年。她推門進去，發現這間墓室極小，小到只容得下一具棺槨和一個人轉身。棺槨是石質的，粗鑿而成，表面坑坑窪窪，連打磨都沒有。透過半透明的棺蓋，她看見裡面的人縮成一團，膝蓋屈到胸前，兩臂抱住頭顱，像在躲避什麼從頭頂砸下來的東西。
第三代鏡主，盲老人。
鏡塵記得鏡廊裡他那張慈和的臉，白眉低垂，嘴角含笑，像最尋常的鄰家老人。可此刻棺中的他完全是另一副模樣——指骨嶙峋如爪，皮膚緊貼骨骼，面頰深深凹陷，像被什麼從內部吸乾。他的兩個眼窩深陷，裡面空洞洞的，像兩扇被人從內向外撞碎又抽走了窗扇的窗戶。
“他是自殺的。”影子在身後說。
鏡塵沒有回頭：“在鏡廊裡的畫像上，他在笑。”
“那是後來的人畫的。真正的他，到死都沒有笑過。”影子說，“第三代鏡主精通觀星和推演。他比前兩代更早發現了一個問題：天道不是沒有情感，而是那情感被壓得太深，深到它自己都摸不著。它以為它己經失去了。可每一次天裂，每一次地動，每一次突如其來的天災，其實都是那些被壓住的情感在某個瞬間衝出來。衝完了，它又立刻把自己封住。所以道是無情，卻總在落淚。”
鏡塵想起了那三根爪痕。她轉頭看向門口，忽然意識到那痕跡不是什麼怪物留下的，是一個盲了眼睛的老人，在發現真相後，從地底順著牆壁往外爬，用指甲和額頭去撞，想告訴外面的人——它還在哭。可到最後，他只抓下了自己臉上的皮。
“他怎麼死的？”鏡塵問。
“用推演之法算了三次。”影子說，“三次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天道若再這樣自縛下去，終有一日會徹底瘋狂。他決定把自己的命作為祭品，強行開啟一次‘天聽’，好把真相和哀求同時傳上去。可天聽還沒開完，他就被反噬了。他的兩個弟子找到他時，他己經把自己的眼睛挖了出來，扔在地上，像兩面碎了的鏡子。”
鏡塵聽得後頸發涼，喉嚨裡泛上一股極淡的腥氣。她看向棺中那雙枯瘦的手，在灰白色的石面上微微弓著，像還在試圖抓住什麼。那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都翻卷外裂，上面沾著早己發黑的陳舊血跡。
她緩緩退出墓室。
影子沒有催她，只是無聲地浮在稍後的位置，淡金色的光比先前更弱了些，像也在這漫長的墓道里消耗著什麼。他們繼續向下。臺階似乎更陡了，越來越窄，有的地方只容半隻腳掌。鏡塵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她的喘息聲在狹窄的甬道里被放大，像另一個人在身後跟著她。
第西墓室被一道鐵門封著，門上的鎖己經鏽死。可鏡塵只把手放上去，那鎖就碎成了深紅色的鏽末，像一撮放幹了的血。門開後，她看見的是一間被毀壞得極徹底的墓室。石壁焦黑，棺槨傾覆，棺蓋碎成數塊躺在地上。裡面沒有屍骨，只有一件破舊得看不出顏色的道袍，和一個被砸扁的銅製面具。
“第西代鏡主是最暴烈的一個。”影子說，“他嘗試用武力誅殺天道在人間的‘行走者’。那些被無魂者替換掉的人，他一個都不放過。他以為殺光了那些傀儡，天道就會收斂。可天道沒有。它只是造了更多。”
“他怎麼死的？”
“被同僚告密。幾個最信任的人把他賣給了天道座下的‘秩序使’。他被拖進裂隙深處。後來再沒有出來。他的弟子只搶回了他的一件衣服。”
鏡塵看著那件空蕩蕩的道袍，像看著一具被抽掉骨頭的舊年身體。她沒再說話，繼續向下。
第五代鏡主是女子，墓室中放著一面被打碎又粘好的銅鏡，鏡面上全是蛛網般的裂痕。鏡塵在幻境中看見她站在山頂，張著雙臂，對著天上降下的那隻眼睛一遍一遍說：“你來，我替它疼。你把我碾碎，拿我的骨頭去填那些縫。只求你別再折磨它。”後來她確實被碾碎了。碎得那麼徹底，連墓室裡都只剩半縷頭髮。
第六代鏡主是少年人，安靜，蒼白，像棵沒長起來就枯了的樹。鏡塵看見他坐在自己墓室裡的石椅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他害怕。他才十七歲，還沒活夠。可他也看到了那些前代鏡主看到過的東西。他最後把自己吊死在了墓室橫樑上，不是因為絕望，而是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在最短的時間內“入土”。他留下的遺言只有兩個字，被人用血寫在石壁上——怕了。
第七、第八、第九……
鏡塵不記得自己走過了多少間墓室。十間？二十間？她只記得同樣的痛苦換著不同的面貌出現。有人用針縫上了自己的嘴，因為“說也沒用”；有人把自己關進鏡子裡，試圖用鏡面隔絕天道的窺視，結果再也出不來；有人在自己身上刻滿符文，要把天道引到自己體內，被撐得西分五裂。他們在死前幾乎都留下了一個意思相同的話。
它的哭聲越來越大了。它還在哭。
它還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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