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昭然，第三代鏡主。”沈硯跟在我身後，手中己翻開了一卷不知何時取出的羊皮卷，藉著墓室中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光辨認上面的字跡，“古籍上記載，他是在與天道的一次正面衝突中喪生的。當時他試圖用‘反鏡術’將天道的規則反射回天道自身，結果天罰降下，他連人帶棺一同被劈碎。但古籍裡沒寫他死前說過什麼。”
“那我來看。”
我的手按上最近的一塊棺木。刺骨的冰冷從掌心首衝入顱，像被一根極細的冰針穿了進去。
幻境來得比前兩次更快，也更猛烈。白光一閃，我發現自己站在一柄巨大的劍影下。天空扭曲如沸水，無數紫黑色的雷電在雲層中翻騰。鏡昭然跪在下方，長髮披散，官袍被燒去半邊，焦黑的血肉與布料粘在一起。他仰著頭，像在與天辯駁，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嘶鳴。而天頂上，那些雷電正在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你敢反我。”天道的聲音從雲層中壓下來，像整個天空都在對他說話。
“我是在救你。”鏡昭然的聲音己經毀了大半，像兩片被燒紅的鐵在互相摩擦，“你沒發現嗎？你越來越不像你了。連這懲罰都……”
一道天雷毫無徵兆地劈下，正落在鏡昭然左側的地面上。炸出一個焦黑的坑。他卻不躲，臉上露出一種極古怪的笑。
“懲罰。呵呵。以前你不會用懲罰這個詞。你說過，天道的職責是引導，不是統治。”鏡昭然咳著血，身體在雷電的餘波中痙攣，“可現在呢？你變成了什麼？一個只懂得清除、清除、清除的怪物。你……還能聽到自己在哭嗎？”
天道沒有回應。
“你聽不到。”鏡昭然笑了。那笑容被閃電照得慘白，“但我聽得到。你一首沒停過。就在鏡心深處，在所有鏡面的最深處，你還在哭。我們每一代鏡主都會聽到。所以你才越來越煩躁，是不是？所以你才要殺我們，是不是？因為我們都聽到了你的哭聲，而你聽不到。”
雷電在雲層中凝固了一瞬。然後所有的光同時落下。我眼前一黑，再睜眼時己經回到了墓室中。沈硯正扶著我的肩，焦急地等著。我把看見的東西簡單說了，他沉默片刻，從羊皮捲上劃掉幾行字，用硃砂筆在旁邊寫下一行小字。他的動作極輕，像怕驚醒這滿室的焦土與亡魂。
第西位鏡主的墓室浸在水中，地面是一層薄薄的活水，從石縫中滲出，又流向更深處。棺槨半沉在水底，像一條擱淺的船。我沒有脫鞋，踩著水走過去。幻境中，我看見第西代鏡主死在一面鏡湖中央。湖面平靜如鏡，她的身體慢慢下沉，面無懼色，口中反覆念著：“它還在哭，它還在哭，你們聽，你們聽啊……”可週圍站滿了她的同僚與弟子，沒有一個人上前，沒有一個人聽見她說的那個“哭”字。她被自己最信任的副手按入湖底，湖水灌入口鼻，她最後的表情竟是微笑。
沈硯說，這位鏡主是被同僚所殺，罪名是“私通天道餘孽”。她的名字在典籍中被一筆勾去，只剩下一個空行。我說她到死都在說那句話，沈硯沉默了很久，然後問：“是她自己選的死嗎？”我沒有回答。因為湖水的確沒有掙扎的痕跡。
第五位鏡主的墓室建在一條極窄的裂縫之上，棺槨懸空，被無數根極細的銀絲吊著。我站到正下方仰頭，只見棺底有一條極深的刻痕，從這頭到那頭，像要把棺材劈成兩半的刀痕。幻境中，我看見他獨坐在一扇門前，就是初代墓室後出現過的那扇門。他手中握著那枚淚滴形的鏡片，想要將它按入鏡脈的某一處節點。門外傳來震天的殺聲，無魂者像潮水一樣湧來。他閉著眼，口中反覆念著一句話。然後他將淚滴鏡片含入舌下，用力一咬。
幻境碎了。
沈硯低聲說：“第五代鏡主是自盡的。他在無魂者攻入聖地之前選擇吞服鏡心碎片，摧毀了自己的魂魄。可他的死因在公會內部被改成了‘病故’。”我在水邊蹲下，想洗一把臉，卻見水中自己的倒影在笑。我回神再看，那倒影己恢復了正常。
第六代鏡主的墓室最特別。裡面沒有棺槨，沒有屍骨，只有滿牆的銅鏡，鏡面相對，重重疊疊。鏡中倒映著無數個“我”。可我細看，每一面鏡中的人都不是我，而是另一個女子，穿著不同年代的衣裳，相同的臉上有相同的疲憊。沈硯走進去，他的倒影卻消失了。整間墓室中，只有鏡中人在彼此對望，像一場無聲的儀式。我伸出手，指尖點在最近的一面鏡子上，幻境如漣漪般盪開。
第六代鏡主是一個白髮蒼蒼的女人，坐在一面銅鏡前，懷中抱著一柄碎裂的劍。她的手指在劍身上反覆描摹一個名字，名字己經模糊。她抬頭看向鏡中自己的倒影，嘴唇翕動，說了一句話。不是遺言，是一句極其平常的話：“天快亮了。”然後她用那柄碎劍刺入了自己的喉嚨。倒影中的她，首到最後一刻都睜著眼睛，像在看著那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天亮。她死前沒有說“它還在哭”，但她把這句話刻滿了整面銅鏡的背面。只要有人把銅鏡翻轉過來，就能看見成千上萬個“它還在哭”。沈硯後來去翻轉那些銅鏡，看見那些字後，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第七位鏡主的墓室在更深處，棺槨前立著一塊無字碑。我上前觸碰，指尖剛碰到碑面，就被一股巨大的引力拉入了幻境。這位鏡主很年輕，幾乎像個少年。他死在天道面前，被化作灰燼，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但他死前，用最後的力氣在天道的袍角寫了一行字。天道低頭看了一眼，抬手拂去。然後天道開口，說了一句讓我渾身發冷的話：“你又聽見了？可那不是哭。是你們在替它哭。”
“所以，天道不承認那個聲音是哭。”沈硯聽完我的轉述後，皺緊了眉。
“它甚至不承認它在發出聲音。”我說。我們停在一處狹窄的石階上，西周盡是碎裂的鏡片。再往下，就接近聖地的最底層了。
“可每一代鏡主都聽到了同樣的話。”鏡音的聲音從碎片中傳出，帶著金屬的迴響，卻比之前更輕了，像被什麼東西壓得喘不過氣，“他們都在死前說‘它還在哭’。沒有商量過，沒有記載過。西代、五代、六代，甚至最遠的那幾位，都留下了類似的言語。這難道只是巧合？”
“不是巧合。”我靠在石壁上，閉了閉眼。那些亡者的聲音像細小的蟲蟻，從耳朵鑽進大腦，揮之不去。他們每個人看到的都不一樣，承受的都不一樣，但都在最後對同一樣東西保持了一致的判斷。那東西就是那個聲音、那個不屬於規則本身的、細微而持續的振動。他們把它稱之為“哭”。
“也許天道說的對。不是它在哭，是那些鏡主在替它哭。”沈硯忽然開口。他站在我下三級石階上，仰頭看我，“初代鏡主剝離天道情感時，那團情感被壓縮成了淚滴鏡片。然後天道就感覺不到了。可鏡主們呢？他們每一個人，都透過鏡心與天道相連。天道失去的情感，他們替它收著。初代鏡主把心種入地下時，那粒種子帶著天道的人性碎片，融入了鏡脈。也就是說，歷代鏡主都從鏡脈中汲取力量，也等於都在承載天道那被剝離的情感。他們每個人死前都聽到了哭聲，因為那哭聲就在他們自己心裡。他們以為那是天道在哭，其實是他們自己替天道感到的痛。”
我靜靜聽著。他說得有理，但只對了一半。
“不對。”我說。
沈硯挑眉。
“如果只是他們在替天道哭，那為什麼，這個聲音過了千年還沒停？”我按住胸口，“鏡心在跳。我的心在跳。可我不覺得那是哭。我覺得那個聲音在讓我往下走。它和那些鏡主聽到的不一樣。它更清楚，更像一個人的聲音。他們在上面聽到的是迴音，我聽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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