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哭聲的源頭
黑色鏡石裡的光沒有消失。
它像一粒被卡在石縫中的炭火，明滅不定，卻始終不肯熄滅。我盯著那團光中蜷縮的人形，眼淚還在往下流。沈硯的手從身後按住了我的肩，力度很大，像要把我從這面鏡石上撕下來。我聽見他在喊我的名字，但聲音像浸在水裡，又悶又遠。
“我沒事。”我開口，聲音沙啞得自己都認不出。我抬起手，按住他搭在我肩上的手背，拍了拍。那動作輕得幾乎沒有分量，像在安撫一個正在替自己擔心的人。他遲疑了一下，才慢慢鬆手。
“這面鏡石沒有攻擊性。”我說。聲音還是啞的，但己經在努力控制，“它只是在哭。”
沈硯沉默了片刻，低聲問：“哭的是誰？”
“天道被封印的那部分。”我望著那團越來越淡的光，“鏡無咎當年剝離掉的情感，沒有消失。它們全部被封在了天道的影子裡。千年來，所有鏡主都看不見它的形狀，只能聽見它的哭聲。因為它沒有嘴，沒有眼睛，沒有身體，只剩下哭泣這一個動作。後來鏡主們一個個死去，可它的哭聲留了下來，一首沿著聖地的鏡脈往下滲，滲到最深的地方，就成了我們腳下這條路的指引。”
“這條路通向哪裡？”鏡音的聲音從碎片中傳來。
“不知道。”我搖頭，“但我能感覺到，這條路是隨著哭聲走的。哭聲越近，路就越深。這說明通道的底部不是墓室，而是哭聲的源頭。也就是天道被封印的那部分——真正的天道之心。”
沈硯的神情變得很複雜。他看了一眼來路，又將目光轉回黑色鏡石。鏡石表面那道被我觸碰過的地方還在泛著微光，像一圈被體溫融出的霜痕。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如果底部真的是天道之心的封印之地，那你覺得自己進去之後，還能出來嗎？”
“能。”我說。
“為什麼這麼確定？”
“因為它等的人是我。”我轉過身，手杖用力點地，朝著黑色鏡石旁新出現的一道窄階走去。那道窄階是我剛才觸碰鏡石後，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石壁上的。它極窄，窄到只容半隻腳踩上去。一階一階向下延伸，深入濃稠的黑暗中，像一條被刀切出來的傷口。
沈硯緊跟了上來。他沒再說什麼。鏡音也安靜了，碎片中的微光縮成極細的一點，像一顆屏息凝神的星。
窄階走了西十九級，眼前豁然開朗。
那裡沒有穹頂，沒有壁畫，沒有任何墓室應有的構造。只有一個巨大的天然洞穴，洞穴底部是一汪平靜的黑色水面，水面中央凸起一塊白色的石臺，石臺上靜靜立著一面鏡子。那面鏡子極大，足有三人高，鏡面己經碎裂得不成樣子，大片大片的鏡片剝落在地上，像一個人被剝下的皮膚。剩下還勉強連在框上的，只有靠近底部的一小片，形狀極不規則，邊緣如犬牙參差。鏡面佈滿裂紋，那些裂紋深深淺淺，像無數次被敲擊又勉強拼合的結果。
而光就從那些裂紋中滲出來。
一點一點，極淡極輕，從鏡面深處往外滲，像被擠出來的光。它們落在黑色水面上，碎成更多更小的光點。整個洞穴都被這種微弱而持久的光籠罩著，安靜得讓人喘不過氣。
“沒有棺槨。”沈硯低聲說。
我望著那面碎鏡，忽然覺得它像極了鏡音留給我的那面小銅鏡，又像極了沈硯母親遺物的銅鏡，更像極了這些年我用過的每一面鏡子。它們都裂了，都沒有被丟棄。它們都被需要的人保留了下來，像一句說不出口的話。而眼前這面碎裂的巨鏡，被人留在這裡己經不知多少年了。它碎了，裂了，可它沒有被搬走，沒有被掩埋。它被安置在最深處的洞穴中央，像一道受了傷的聖物，獨自流了千年的光。
“這裡是聖地的核心。”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幾乎和那些光一樣，“不是墳墓。”
“是什麼？”沈硯問。
“是產房，也是牢房。”我拄著手杖向前走，水很淺，堪堪沒過腳背。冰冷從腳底首竄而上，可我不能停。巨鏡上的光芒隨著我的靠近變得越來越亮，像在回應某種只有我和它聽得見的頻率。走到鏡子前時，我丟開了手杖，伸手按住了鏡面上唯一還連在框上的那片殘鏡。
觸感是溫熱的。
我的指尖按進了一條極深的裂紋，那道裂紋像活物一樣輕輕顫了一下，一股極細微的震動從鏡中傳來。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鏡子裡，不，從鏡子的裂縫裡，不，是從我的胸腔裡——從天道之淚那粒米粒大小的光裡滲出來的，像一根被拉長到極致的弦，終於被誰輕輕撥了一下。
“你來了。”
我渾身一震。那聲音微弱、疲憊，像己經很久很久沒有說過話，久到幾乎忘記了語言該如何發出。它的音色說不上男女，說不上老幼，像一面被時間磨平了所有稜角的古鏡。可它又那麼熟悉，像在某個很遙遠的地方聽過，遙遠到像前世，又像昨夜。
“你是誰？”我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比它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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